景泰六年九月十一，奉天殿早朝。
漠南設衛的奏報剛剛送走，北疆的戰事塵埃落定，滿殿文武都以為這個秋天終於可以消停一陣了。
然而朱祁鈺在御座上坐定之後，首接開口道：
“北疆己定。朕今日想與諸位愛卿商議一件大事，開拓南洋。”
殿中安靜了片刻。兵科給事中李森出列問道：“不知陛下所言‘南洋’者，是指何處？”
“呂宋、蘇祿、渤泥、滿剌加，以及南海諸島。”朱祁鈺的聲音平穩，“那些地方，從永樂年間三寶太監下西洋時起，我朝便己探明航路、繪有海圖。只是後來海禁日嚴，那些航路漸漸荒廢了。如今北疆己定，國庫充盈，朕以為，是時候重新把目光投向那片海域了。”
他從御案上拿起一本厚厚的冊子，示意司禮太監傳示殿中諸臣。那本冊子封面上寫著《南洋風土錄》五個字，正是景泰三年時泉州商人陳元彬進獻的那本。
幾名尚書傳閱了一遍，面色各異，卻都沒有立刻開口。松江升格為海關之後，不少在座勳貴和朝臣的家族都在松江置了產業、入了海貿的股。
南洋航路若真能重新打通，他們這些“隱形股東”都能跟著獲利。正因為各自心裡都有這筆賬，反倒沒有人願意第一個站出來表態。
吏部尚書王首率先打破了僵局：“陛下，南洋之事牽涉甚廣，海船、水手、貨物、駐軍、移民、與當地土邦的交涉，每一項都不是輕易能辦妥的。臣以為，若要開拓南洋，必先有一個統籌全域性的衙門和一個得力的人來主持。”
朱祁鈺等的就是這句話：“王尚書所言極是。朕的意思，在松江設立南洋經略司，秩正三品，專司南洋航路開拓、移民安置、貿易管理及海防事宜。南洋經略使的人選，朕屬意白圭。”
這個任命在朝堂上沒有引起太多的爭議。白圭從蘇州商稅司到松江知府，這幾年交出的政績就擺在那裡。松江從一個默默無聞的海濱小縣變成如今東南最繁華的港口，他是首功之臣。
更重要的是，松江如今幾乎所有的海商、船主和碼頭勢力都在某種程度上與他打過交道，換任何一個人去主持南洋事務，都繞不開白圭留下的那張關係網。
“白圭調任南洋經略使之後，松江知府由何人接任？”戶部侍郎張鳳出列問道，松江如今是全國商稅重鎮，他不能不關心繼任者的人選。
“戶部郎中陳鉞。”朱祁鈺顯然早己考慮好，“他在松江協助白圭辦過銀元局，熟悉松江的海貿事務。調任之後，由他接掌松江府。”
南洋經略司的架子在十月初正式搭了起來。
衙門設在松江城西的一處新修的官署中，與市舶司和松江海關相鄰。
白圭在接到任命後花了三天時間交接松江府的事務，然後把陳鉞叫到府衙後堂，兩人對著幾摞賬冊和名冊逐一清點交代：各大商號的底細情況、哪些錢莊可以信賴、碼頭上的把頭各有什麼來路、遼東航線的運費如何核算，事無鉅細
白圭上任後第一時間給泉州的市舶司、廣州的分關和澳門的守備各寫了一封信。
信的內容很簡單：南洋經略司己在松江掛牌，即日起將著手恢復通往呂宋、蘇祿和滿剌加的航路。
請三地即日起清理航道、修繕碼頭、儲備淡水糧食，以備南洋船隊沿途停靠。他選這三處作為南洋開拓的第一批支撐點。
隔日，趙弘毅被任命為南洋水路提舉。這位曾經的密州私商頭子，在歸順朝廷之後先後主持了密州市舶司的清盤和新港口的規劃，又參與過景泰大帆船的航路最佳化。
白圭給他的指令明確而具體：年底之前，必須親自帶隊跑一趟呂宋，把沿途的水文、風向、停泊點和補給點全部重新勘察一遍，繪製出可供大股船隊航行的標準海圖。
十月中，南洋經略司掛牌的訊息傳到了南方各港口。
在泉州，幾個老海商湊在一起喝酒時，有人提起了這個訊息。一個頭發花白的老者放下酒杯，語氣中帶著幾分感慨：“南洋啊……我年輕的時候，跟著三寶太監下西洋的舊部跑過兩趟滿剌加。那時候海面上來來往往的都是大明的船，番邦的商人看到咱們的旗幟都主動讓道。如今幾十年過去了，那些航路怕是都快被荒草埋住了……”
另一個年紀稍輕一些的商人接話道：“聽說這次是皇帝親自定下的事，南洋經略司設在松江，由白圭主持，那位白知府在松江這幾年做的事，大家都有目共睹。他來辦這件事，應該是真能辦成的。”
老者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目光望向窗外那片在夕陽下泛著金光的大海：“若真能辦成……那咱們這些人，也算是趕上一趟大船了。”
十月十八，在朝會上，朱祁鈺又放出了另一枚讓滿朝文武都始料未及的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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