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泰六年九月十八，松江港。
白圭站在港口的望臺上，看著眼前壯觀的景象，五十艘景泰大帆船依次排列在碼頭上，船帆己經升起了大半，在秋風中鼓脹如雲。
港口裡人聲鼎沸，上萬名移民正在登船，他們的行李堆滿了碼頭，雞籠、豬崽、糧袋、農具、種子，甚至還有幾輛改造過的馬車被吊上甲板。
“一萬兩千人。”白圭低聲對身邊的陳鉞說，“這是南洋經略司簽發的第一批移民勘合，也是洪武以來最大規模的一次海外移民。”
陳鉞站在他身邊，手裡捧著一本厚厚的賬冊，臉上帶著一絲憂慮：“白公，移民的糧餉倒是備足了，但這些人到了呂宋之後，能不能站住腳，我心裡實在沒底。”
“你放心。”白圭的語氣斬釘截鐵，“皇上的旨意說得明白，南洋是百年基業，不是朝廷一時興起的買賣。這一批人過去，落地的第一件事就是據堡自守，以宗族為單位，築牆、挖井、種田，先把根紮下去。”
他說著，指著碼頭上正在登船的人群：“你看，這次移民名單，每一支都是以宗族為單位登記的。趙家三房分了十八戶出來，王家二房分了二十三戶，還有劉家、陳家、張家……每家都派了族老帶隊，到了地方之後，按朝廷劃定的營區，各據一處，互為犄角。”
陳鉞翻了翻賬冊：“松江府下轄的十二個縣，加上蘇州、嘉興、杭州三個府的移民，共計三百七十二個宗族分支，一萬二千零七人。其中，懂得鐵匠活的有一百二十餘人，木匠兩百餘人，石匠六十餘人，郎中二十餘人，其餘多為農戶和織戶。”
“夠了。”白圭微微點頭，“有了這些匠人，城池就能立起來。趙弘毅那邊的海圖也畫得差不多了，他這一趟去了三次，己經把呂宋北岸的水文摸了個七七八八。”
“趙提舉這次跟著船隊一起走？”陳鉞問。
“對，他是南洋水路提舉，自然要坐鎮第一艘船。”白圭說著，目光轉向港口最外側那艘最大的帆船。
碼頭上傳來一陣喧譁，兩人望過去，只見一個身材中等、面容精瘦的中年漢子正站在為首那艘大帆船的船頭，高聲指揮著水手們調整纜繩，正是趙弘毅。
如今，他將統領五十艘大帆船，帶領上萬名移民前往呂宋，在海外替大明開疆拓土。
“趙提舉！”岸上有人喊他。
趙弘毅回頭一看，是松江府衙門的差官，手裡拿著一封文書。
“白經略讓下官送來的，這是最後一批勘合，趙提舉簽字畫押之後，船隊就可以出發了。”
趙弘毅接過來，藉著海面上的陽光看了幾眼，確認無誤之後，從懷裡掏出自己的印章，在文書上蓋了下去。
“回稟白經略，船隊己準備就緒。”他大聲說，“今日午時，趁潮起航！”
午時整，第一聲號炮在松江港上空炸響。
五十艘大帆船依次解開纜繩，船帆在號令聲中全部展開。海面上颳著東北風，船帆吃飽了風，船身微微傾斜，緩緩駛出港口。
趙弘毅站在旗艦“鎮海號”的船頭，手裡拿著一個單筒望遠鏡，望著前方開闊的海面。他身後，船上的水手們正在忙碌：有人調整帆索，有人操舵，有人拿繩子綁住岸上送過來的最後幾筐鹹菜。
移民們大部分坐在船艙裡，只有少數人站在甲板上回頭望著逐漸遠去的海岸。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跪在甲板上朝著家鄉的方向磕頭。
趙弘毅沒有回頭。他知道，這些移民的心情是複雜的，離開故土，前往一個從未到過的海外之地，前途未卜，生死難料。但他是領路人，不能露出半點遲疑。
“加快速度！”他朝船頭的水手喊道，“天黑之前必須離開舟山群島的陰影區，不然明天一早的風向就變了！”
水手們應了一聲，加快了手上的動作。
船隊一路向南，沿著大明海岸線駛去。三天後，船隊駛過了福建海面，趙弘毅下令船隊轉向東南，首接朝著呂宋的方向全速前進。
這一路上，趙弘毅幾乎沒怎麼閤眼。他每天都要檢查船隊的位置，核對海圖上的座標，還要隨時警惕海上的突發情況，風暴、暗礁、海盜，任何一樣都可能讓船隊全軍覆沒。
好在景泰大帆船的質量確實過硬。這些船是松江船廠在永樂寶船的基礎上改造出來的，龍骨用的是南洋硬木，船板經過了防蛀處理，吃水更深，抗風浪能力遠超普通海船。再加上每一艘船都配備了最新的磁羅盤和航線圖，即使是夜間航行，也大致能保持正確的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