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泰六年臘月，新洛城外，屯田區。
天剛矇矇亮，林阿西就醒了。他在鋪著稻草的木板上翻了個身，聽到外面傳來公雞的打鳴聲，都是從松江帶來的雞種，漂洋過海居然活了下來，倒也是個好兆頭。
“當家的，起了？”身邊的女人迷迷糊糊地問了一句。
“起了起了，今天要把東邊那塊地翻完，趕在過年之前把種子撒下去。”林阿西一邊說一邊套上短褐，踩上草鞋，推門走了出去。
他是福建漳州府人，今年三十西歲，祖上三代都是佃戶。
在漳州的時候，他租的是鄉紳王老爺家的地，好田輪不到他，分到的都是半沙半土的薄地，一年到頭累死累活，交了租子之後連口飽飯都吃不上。他爹就是活活累死的，死的時候還欠著王老爺兩石米的債。
這次南洋經略司招募移民，林阿西原本是不想來的。他那婆娘勸了他好久，說留在漳州也是等死，還不如出海搏一把。
他咬了咬牙，把家裡僅有的三隻老母雞賣了，湊了一筆盤纏，帶著老婆和兩個娃，跟著船隊漂了十二天，到了這個叫呂宋的地方。
剛上岸那幾天，他心裡是涼的，到處都是荒草和叢林，蚊蟲多得能咬死人，天氣又悶又熱，跟福建的秋天完全不一樣，這破地方怎麼能種田？
但後來分地的時候，他傻眼了。
南洋經略司給每戶移民分了五十畝地。
沒錯，五十畝！
他在漳州租種了一輩子地，最多的時候也只租過八畝。五十畝，他連做夢都不敢想。
更讓他沒想到的是，這地的肥力。
“阿西哥！阿西哥！”外面傳來鄰居陳老三的喊聲，“你快來看！我那塊地翻出好東西了！”
林阿西快步走過去，只見陳老三蹲在地頭，手裡捧著一捧黑乎乎的土，臉上笑得合不攏嘴。他把土湊到林阿西眼前，激動地說：“你看看這土！又黑又油，捏在手裡都黏糊糊的！我跟你說，這可是上好的肥土啊！”
林阿西接過來捏了捏，土質鬆軟，帶著一股潮溼的草木氣息，確實是好土。
他在漳州種了二十年地，從來沒有見過這麼好的土。漳州的土偏沙偏白，稍微施點肥才能長東西；而這呂宋的土，光是聞著味道就知道肥力十足。
“這底下原來是樹林子，樹葉子爛了幾百年，全漚進土裡了。”陳老三說，“咱們這回可算撿到寶了！”
林阿西蹲下身，用鋤頭挖了一下—，鋤頭下去，鋤刃首接沒入土中，毫不費力。
他連續挖了幾下，翻出來的土全都是黝黑髮亮的，裡面還能看到腐爛的樹根和草根。這樣的地，別說種水稻了，就算是隨便插根樹枝都能長出樹來。
“好地！真的是好地！”林阿西忍不住也笑了起來，“比咱們漳州那些什麼上田都好十倍！”
兩人正說著，遠處走過來幾個人，是屯田區的百戶，帶著幾個士兵在巡視。百戶姓劉，原來是松江衛的哨長，調到這裡當屯官，管著這一片的移民。
“老林，老陳，地分得怎麼樣？”劉百戶走過來問道。
“好得很！好得很！”陳老三搶著回答，“劉百戶，這地比我想象的好太多了！你看這土，黑得流油！”
劉百戶笑了笑：“那是自然，皇上親自圈的地，能差嗎？你們好好種，第一季的種子由經略司統一發放，每畝地配三鬥稻種、一斗番薯種。等收了糧，留足口糧和種子，多餘的賣給經略司，價格比松江的市價還高兩成。”
“還有這種好事？”林阿西瞪大了眼睛。
“我還能騙你不成？”劉百戶說，“你們只管安心種地，其他的事有朝廷給你們兜著。不過有一點你們要記住，城外五里以外的地方不要去，那邊的土人雖然被打服了，但保不準還有零星的野人躲在林子裡。白天種地可以，晚上必須回城，不許在外面過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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