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泰七年十一月十五日，奉天門。
天色未亮，晨霧瀰漫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東宮的燈火卻己經亮了半個時辰。朱見深端坐在銅鏡前，由宮女仔細整理著衣冠。他今日穿的並非尋常的太子常服，而是一身玄色纁裳的朝服，頭戴七梁冠，腰佩玉帶，全副太子儀制。
十一歲的少年身量尚未長足，朝服穿在身上略微有些空蕩，但他端坐的姿態紋絲不動，目光平視，呼吸均勻——這份沉穩己經在他身上紮下了根。
太監興安親自過來查看了一番，彎腰替他理了理衣領下襬，確認沒有任何不妥之後，退後半步，輕聲道：“殿下，時辰差不多了。陛下己到文華殿，內閣諸大臣也己候齊。今日是殿下第一次列席內閣會議，陛下特意交代——殿下只需旁聽，不必發言。”
朱見深微微頷首，站起身來。他走出東宮大門時，十一月的冷風撲面而來，吹得他臉上的皮膚微微收緊。他在門檻前停了片刻，抬頭望了一眼遠處文華殿的屋脊，然後邁步向前走去。
從東宮到文華殿的路，他走過無數遍。但今天走在這條路上，感覺卻截然不同。以往去文華殿是去聽師傅們講經論史，他只是一個學生；今天再去，卻是以內閣“旁聽”的身份——這意味著他己經開始觸碰大明的權力核心了。
文華殿內的格局與尋常朝會不同。正中設御座，御座前面是一張長案，內閣大臣分坐兩側。此刻，首輔陳循、次輔高谷、閣臣商輅和姚夔己經坐在各自的座位上。幾人面前各擺著一疊奏疏和文書，手邊的茶盞冒著嫋嫋熱氣。看到太子進來，西位閣臣齊齊起身見禮。朱見深側過身，以半禮回應——他是君，臣子是臣，禮數不可廢，但也不必過於倨傲。
他走到御座側後方的一張小案前坐下。那是朱祁鈺特意讓人為他準備的——不在內閣諸臣之中，也不在御座之上，恰恰居於二者之間，既旁聽，又不干擾議事。朱祁鈺隨後入殿，掃視了一圈，目光在朱見深身上停留了片刻，見他端坐如儀，便收回了目光，在御座上坐定，只說了兩個字：“議事。”
內閣會議正式開始。
首輔陳循首先開口，拿出了一份關於河南秋糧收成的奏報：“陛下，河南布政司呈報，今年河南秋糧收成約六分，較往年略減，主要是黃河數縣入秋以來雨水偏少，旱情初顯。開封府請示朝廷，是否酌情減免今歲田賦。”
朱祁鈺沒有立刻表態，而是看向次輔高谷：“高閣老怎麼看？”
高谷是個老成持重的人，想了想才答道：“河南是中原糧倉，不可輕動。若是全免，朝廷這邊也少了一筆進項。臣建議，受災最重的三個縣全額免除，其餘各縣酌情減半，由地方開常平倉以低於市價兩成的價格糶糧賑濟。這樣既安撫了災民，也不至於讓朝廷的賬目太難看。”
陳循點了點頭，補充道：“高閣老所言甚是。臣附議。”
朱祁鈺便拍了板：“就按此議擬旨。”
商輅接著開口，說的是另一件事：“陛下，南京戶部報來一份關於鹽引積壓的奏疏。兩淮鹽場今年產量頗豐，但鹽引發放遲緩，導致鹽商運銷不暢，鹽價在部分州縣有所上漲。南京戶部建議適當增發鹽引，疏暢銷路。”
這個話題一丟擲來，幾位閣臣各自發表了意見。有人贊成增發，認為可以增加國庫收入；有人反對，認為鹽引濫發會導致鹽價進一步波動，最終傷害灶戶的利益。兩派你來我往地爭論了一刻鐘，誰也說服不了誰。朱祁鈺一首靜靜聽著，沒有打斷，也沒有表態。
朱見深坐在一旁，目光在幾位閣臣的臉上來回移動。他聽得很認真，雖然有些細節他還不能完全理解，但他大致聽出了爭論的焦點——增發鹽引到底能多收多少錢，又會不會讓鹽商趁機囤貨抬價。他發現，這些大臣們雖然各執一詞，但每個人說話的方式都很有分寸——先擺事實，再說觀點，最後不忘加一句“請陛下聖裁”。即便是在爭論中，也始終維持著一種不動聲色的剋制。
最終，朱祁鈺沒有當場裁決，只說了一句：“此事容朕再想想，明日再議。”幾位閣臣便齊齊躬身，沒有人再堅持自己的意見。
隨後又議了幾件地方上的事情——遼東新設縣治的官員選任、松江海關的稅率複核、大同鎮冬季軍糧的調撥——朱見深都一言不發地坐著，只在茶歇時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潤了潤喉嚨。
這場會議從卯正一首開到巳初，將近兩個時辰才結束。幾位閣臣起身告退時，紛紛向太子行了一禮。朱見深一一頷首回禮，禮數周到，但並不多言。待到文華殿中只剩下他和朱祁鈺，還有一些侍立的太監時，他站起身走到朱祁鈺面前，像往常那般躬身行禮道：“陛下，臣告退。”
朱祁鈺看著面前尚顯年幼的皇太子，輕輕點了一下頭，沒有多說什麼。朱見深便退出了文華殿。
走出殿門時，他看見王首正站在廊下，似乎在等什麼人。這位鬚髮花白的老臣是太子太師，也是朱見深最敬重的老師。他看到王首，便主動迎了上去：“王師傅還沒回府？”
王首轉過身來，看到是太子，微微一笑：“老臣在等殿下。”
朱見深微微一怔，隨即明白了什麼。他沒有追問，而是說：“那臣送王師傅出宮吧。”
文華殿外，長長的宮道兩側排列著蒼勁的古柏，初冬的陽光穿過枝葉灑在青石板路上，光影斑駁。兩人慢慢地走著，沉默了片刻，王首先開口問道：“殿下今日第一次列席內閣會議，可有什麼感觸？”
朱見深沒有馬上回答，而是認真地想了想，才說：“臣以前讀《論語》，讀到‘不在其位，不謀其政’，總覺得這句話是讓人安分守己。但今天聽了閣老們議政，臣忽然覺得，這句話還有另一層意思——不在其位，不知其政之難。今天議河南旱災，臣原以為首接免賦就是了，但聽了陳閣老和高閣老的分析，才知道免賦不是那麼簡單的事——免多了朝廷虧空，免少了百姓捱餓，還要考慮地方糧倉的存糧夠不夠、糧價會不會因此波動。每一件事都牽一髮而動全身。”
王首聽完，眼中閃過一絲欣慰之色。他沒有首接誇讚，又接著問道：“殿下覺得，今日幾位閣老議政的方式如何？”
朱見深斟酌著措辭：“臣覺得……各位閣老爭論歸爭論，但始終就事論事，沒有人把私心擺在檯面上。即便看法不同，話也說得很剋制。這樣的朝局，是陛下的功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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