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朱祁鈺抬手製止,聲音己經恢復了平穩,“興安,你隨本王多年。依你看,如今朝局如何?”
興安顯然愣了一下。郕王殿下平日裡極少主動問及朝政,他小心斟酌著詞句:“王爺明鑑,奴才一個閹人,豈敢妄議朝政。只是……只是聽聞,王振王先生隨駕北征,朝中大事暫由郕王殿下您與諸位老臣商議處理。這幾日,兵部衙門燈火徹夜不熄,想必前線軍務繁雜。”
朱祁鈺點了點頭,不再追問。他掀開身上的錦被,下了床榻。興安連忙上前,為他披上一件外袍。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細微的腳步聲,以及女子低低的交談。
“王爺可醒了?”
“回娘娘,剛醒,興安公公在裡面伺候。”
簾櫳輕響,兩個女子一前一後走了進來。
走在前面的,約莫二十出頭,身著杏黃色織金纏枝蓮紋大衫,頭戴珠翠翟冠,面容端莊清秀。她行走時步伐穩當,腰背挺首,自帶一股正室嫡妻的持重氣度。
汪氏。他的正妃,後來的汪廢后。
朱祁鈺的記憶裡浮現出關於她的資訊:出身金吾左衛指揮使汪瑛之家,正統十年被冊為郕王妃。性格剛首,頗有主見。在原來那個歷史裡,她曾因反對廢黜朱見深的太子之位而觸怒他,被廢去後位。奪門之變後,她因曾勸阻易儲,反而得以保全,以郕王繼妃的身份壽終正寢。是個有原則,甚至有些執拗的女人。
此刻,她眼中滿是憂慮,不僅僅是為丈夫的身體,或許,也為這京城之中日益壓抑的氣氛和遠方吉凶未卜的戰事。
“王爺身子可大安了?”汪氏走到近前,微微屈膝行禮,聲音柔和。
“無礙,只是有些乏。”朱祁鈺虛扶了一下,目光轉向她身後。
跟在汪氏側後方的女子,年紀稍輕些,約莫十八九歲,穿著水紅色遍地金通袖襖,梳著俏麗的桃心髻,插著兩支點翠簪子。她生得嬌小嫵媚,肌膚白皙,一雙杏眼水盈盈的,此刻正怯生生地望過來,眼波流轉間,滿是依賴與關切。
杭氏。他的側室,後來的杭皇后。
她是民女出身,因容貌出眾被選入郕王府。性格嬌媚,還為他生下獨子朱見濟,備受寵愛。在她原來的命運裡,她會在他登基後被冊封為皇后,但在兒子夭折後不久鬱鬱而終。
“王爺……”杭氏的聲音細細軟軟,帶著江南口音特有的糯,“您睡了許久,妾身和姐姐都擔心得很。可要用些粥點?”
“暫且不用。”朱祁鈺走到窗邊,推開了一線窗戶。初秋傍晚微涼的風吹進來,帶著庭院中桂花的甜香,卻吹不散他心頭的凝重。
窗外,郕王府的庭院深深,遠處紫禁城的輪廓在暮色中若隱若現,飛簷斗拱沉默地刺向逐漸暗下來的天空。那裡是這個帝國的中樞,很快,就將成為風暴的中心。
融合了記憶、知曉了未來的他,無比清晰地認識到,自己就是那個即將被推上風暴眼正中心的人。
無論願意與否,歷史的浪潮己經將他捲到了舞臺最中央,聚光燈即將打在他的身上。百官會看著他,太后會看著他,天下臣民會看著他,甚至九泉之下的列祖列宗,似乎也在冥冥中注視著他。
原來的朱祁鈺,或許會惶恐,會推拒,會猶豫,最終半推半就地被命運裹挾前行。
但現在……
朱祁鈺望著暮色中巍峨的宮牆,輕輕吐出一口氣,那氣息在漸涼的空氣中凝成一道淡淡的白霧,旋即消散。
舞臺己經搭好,大幕正在拉開。
既然註定要登場,那麼這一次,臺詞、走位、乃至這出戲的結局,他都要試著改一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