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統十西年十一月十三日，清晨。
朱祁鈺在乾清宮用過早膳，沒有急著去文華殿批閱奏章，而是讓人把成敬叫了來。
這一次，他沒有在暖閣中見成敬，而是帶著他走到了乾清宮後面的小花園中。
十一月的北京寒氣逼人，花園中的草木早己凋零，只剩幾株蒼松還撐著綠色。幾叢殘菊被霜打蔫了，垂著頭縮在牆角。池水也結了薄薄一層冰，在晨光下泛著清冷的光。
朱祁鈺沿著鵝卵石小徑慢慢走著，成敬落後半步跟在他身側，兩人都沒有說話，只有腳下的碎石子發出沙沙的聲響。
走了大約二十幾步，朱祁鈺停下了腳步。他站在那池結冰的水邊，背對著成敬，忽然開口問道：“司禮監掌印太監金英，你對他了解多少？”
成敬的腳步微微一頓，隨即恢復了正常。他沒有立刻回答，似乎在斟酌措辭，沉默了幾個呼吸的時間，才低聲道：“回陛下，金公公是宮中的老人了。宣德年間便己入司禮監當差，歷經三朝，他在宮中的人脈和根基，遠非興安公公可比。”
“朕知道。”朱祁鈺點點頭，“朕問的是另一件事，你有沒有辦法，查到他的把柄？”
這話讓成敬愣了一瞬，他抬起頭飛快地看了朱祁鈺的背影一眼，又迅速低下頭去，低聲說道，“陛下的意思是……”
“朕的意思是，金英在司禮監待得太久了。”朱祁鈺轉過身來，目光平靜地看著成敬，“朕需要一個理由，把他從那個位置上挪開。這個理由不必太大，收受賄賂、濫用職權、結交外臣，隨便什麼都行，只要是個由頭就夠了。朕不要他死，只要他離開司禮監，離開京城。”
成敬沉默了很久。他當然知道這意味著什麼，金英是三朝老監，在宮中人脈深厚，不少朝臣也與他有交情，素有“賢宦”之名。
而且他是孫太后的了，動他必然會激起孫太后的敵意，那邊也絕不會坐視不理。
但皇帝既然己經把話說到了這個份上，就不是在跟他商量，而是在下旨意了。
成敬趕忙恭敬地躬下身子：“臣領旨。臣需要幾天時間。”
“朕不急。”朱祁鈺語氣平靜，“朕可以等你幾天，但也不要拖太久。你記住，朕要的不是什麼驚天動地的大案子，只要一個說得過去的由頭就夠了。你下去辦吧。”
成敬躬身行禮，退出了幾步，才轉身離去。
朱祁鈺站在那棵老槐樹下，望著成敬遠去的背影。
選擇讓成敬去辦這件事，是他深思熟慮後的決定。興安性子急，忠誠有餘但沉穩不足；而金英在宮中年深日久，資歷極深，若一擊不中打草驚蛇，反而讓金英有了防備，後面就更難找到機會了。
成敬雖然心思深沉，至今他仍不敢說完全摸透，但至少此人做事穩妥，心思縝密，交給他去辦，不容易走漏風聲。
至於成敬查到的東西夠不夠分量，他不擔心這個。他並不需要金英犯下什麼十惡不赦的大罪，只需要有一個能擺在檯面上的由頭，把金英從司禮監的位置上挪開就行了。這宮裡想要找一個人的把柄，從來都不難。
動金英，只是第一步。接下來，他還要一步步把司禮監、御馬監、東廠、錦衣衛這些要害部門，全部收歸自己掌控。
這過程不會太快，也不可能一路順風順水，孫太后不會坐視不管，朝中的各方勢力也會做出反應，而那些依附在孫太后門下的大小宦官們，更不會輕易束手就擒。
但他沒有退路。一個連自己身邊的太監都掌握不了的皇帝，還談什麼中興大明？
第二天中午時分，成敬來了。
他換了一身不起眼的深灰色袍子，腳步很輕柔。朱祁鈺正在看一份兵部送來的邊關軍報，見他進來，放下手中的紙，看了他一眼：“查到了？”
成敬從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冊子，雙手呈上：“回陛下，臣去查了司禮監的內檔，又找了幾位在宮中資歷較深的老人旁敲側擊地問了問。金英最近三年來，確實有幾件事可以拿來做文章。”
朱祁鈺接過冊子，翻開看了幾頁。成敬的字寫得很端正，記錄也清晰明瞭，哪一年哪一月哪一日、收了誰的什麼東西、辦了什麼事，一一列得清楚明白。
他看完，合上冊子，放在手邊的案上，微微頷首：“你辦事很利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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