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十一年，十月十五。
江母那天早上起來右眼皮就跳。
她跟江鳴山說“今天怕是有事”，江鳴山正在穿官靴，頭都沒抬：“你哪天不說有事？”
江母沒理他，去廚房熬粥。
粥熬好了，鹹菜切好了，饅頭蒸上了，她端著一碗粥往正房走，剛邁出門檻，院門被敲響了。
江母一聽就知道敲門的人換了，畢竟那年輕公子敲門很輕，三下，不緊不慢，像怕嚇著人似的。
今天這敲門聲又急又重，像是有什麼事。
江遠跑得最快，鞋都沒穿好就去開門，門一開，他愣住了。
門外站著一個面白無鬚的中年人，穿著他沒見過的那種官服，深藍色，繡著暗紋，腰上掛著牙牌。
中年人笑眯眯的，身後跟著兩排侍衛，抬著幾個紅綢扎花的箱子，箱子不大，但漆面鋥亮，紅綢是新綢，在晨光裡紅得扎眼。
江母手裡的粥碗差點沒端住，她認不得那身官服，但認得那排場，她活了大半輩子，只在話本子裡見過這陣仗。
江鳴山從書房衝出來，一隻腳穿靴一隻腳沒穿。
他一眼就認出了來人——他在兵部遠遠見過一次，那是皇上身邊的總管太監，梁九功。
“梁……梁公公？”江鳴山的聲音都變了調。
梁九功笑眯眯地走進院子，目光掃了一圈——石榴樹、雞窩、晾衣繩上搭著江遠的中衣、窗臺上曬著兩雙布鞋。
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院子，他收回目光，展開手裡明黃色的絹帛。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江母腿一軟跪下去，膝蓋磕在青磚上，疼得她齜了一聲，但不敢動。
江鳴山跪得筆首，手在抖。
江遠跪在最後面，偷偷抬起頭，看見那明黃色的絹帛上繡著龍紋，眼睛瞪得溜圓。
梁九功唸了很久。
什麼“淑慎性成”，什麼“柔嘉成性”，什麼“仰承太皇太后慈諭”，什麼“冊封江氏女江夏為皇后，擇吉日大婚”。
他的聲音又尖又亮，在清晨的院子裡傳得很遠。
隔壁鄰居大概也聽見了，院牆上冒出兩個腦袋，又飛快地縮回去了。
院子裡安靜了片刻。
江母的哭聲打破了平靜。
只見她跪在地上，一手撐著青磚，一手捂著嘴，眼淚從指縫裡淌出來，嘴裡含混地說著什麼。
江鳴山湊近聽了聽，好像是“我就知道”三個字，翻來覆去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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