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下，母親李氏悄悄伸出手，輕輕握住了她的手。
那隻手很瘦，骨節分明，卻格外溫暖，帶著無聲的安撫。
江夏輕輕回握了一下，便鬆開，低頭默默扒飯，把所有的不甘與牴觸，全都壓在心底。
當夜，江夏躺在床上，輾轉難眠。
她並非懼怕嫁人，而是不願淪為父親官場博弈的工具。
她起身，伸手摸向枕頭底下，那裡藏著一個小小的藍布包，裡面是她攢了三年的碎銀子，零零總總十幾兩。
不多，卻足夠她臨時跑路，換一方安穩。
江夏緊緊攥著布包，指節泛白。
她還沒想好要逃往何處，可她心裡清楚，若父親真的逼她定親，她絕不會坐以待斃。
雍正十年，夏。
江夏十西歲，身形驟然拔高，比同齡女子高出半個頭，出落得愈發清秀。
李氏笑著說她“抽條長個了”，江明遠卻忙著為她置辦行頭，做了兩身嶄新的綢緞衣裙，還買了一支素銀簪子，執意要她打扮妥當，帶她去赴鹽商家的宴席。
江夏心裡明白，這場宴席，哪裡是尋常赴宴，分明是父親帶她出來“相看”，讓她在江南官紳權貴面前露臉，為聯姻鋪路。
鹽商府邸極盡奢華，亭臺樓閣錯落，假山流水環繞，比江家小院闊綽十倍。
席間觥籌交錯，笑語喧譁，往來皆是江南官場與商界的頭面人物。
江夏身著淡粉色衣裙，頭上插著那支素銀簪子，規規矩矩坐在女眷席上，腰背挺首，眉眼溫順，面前的桂花糕一動未動，生怕舉止稍有差池，落人話柄。
身旁坐著揚州知府的女兒王氏，比她年長一歲，眉眼間帶著幾分驕縱，目光上下打量著江夏，滿是不屑。
“你就是江大人的女兒？”
“是。”江夏語氣平淡，不願多言。
“我聽我爹說，你家一心想攀高枝，要把你嫁到京城去？”王氏掩嘴輕笑，語氣裡滿是嘲諷。
江夏抬眸，看了她一眼，神色平靜：“姑娘聽錯了，並無此事。”
她端起茶盞，輕抿一口，茶水苦澀，恰如她此刻的心境。
多說無益，徒增是非，她只需守好自己的本分，不卑不亢即可。
宴席散後，馬車行駛在青石板路上，月色清輝灑落，路面如同覆了一層白霜。
江夏靠在車壁上，閉著眼，一言不發，李氏坐在身側，伸手輕輕撫摸她的頭髮，溫聲安撫：“夏兒，別往心裡去，那些閒話，不必當真。”
“女兒知道。”江夏睜開眼，望著母親憔悴的面容，月光下，母親眼角的細紋愈發清晰，不過三十出頭的年紀，卻早己被歲月和操勞磨去了神采，心老得如同暮年。
她輕聲問道：“娘，當年你嫁給爹，是心甘情願的嗎？”
李氏沉默良久，車窗外傳來更夫沉悶的梆子聲，一聲接著一聲，像是在細數過往的歲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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