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場生死別離的夢魘過後，弘曆像變了個人。
不是性情驟改，而是那份藏在眼底的惶恐，被無限放大，成了刻進骨子裡的執念。
往日里，他批摺子時，江夏常坐在一旁看書，兩人各做各的，偶爾抬眼對視，便是滿室溫柔。
可如今，他握著硃筆的手會忽然頓住，抬眸看向她，目光沉沉地確認她還在眼前，才重新低頭。
一天數十次，從未停歇。
她去慈寧宮請安，他會放下手中事，問清歸期；她去御花園散步，他便讓李玉悄悄跟在身後；若是晚歸一刻鐘，坤寧宮門口，準能看見他立在那裡等她的身影。
起初，江夏只當他是未從夢魘中緩過來，想著過幾日便好。
可日子一天天過，他的惶恐非但沒消散，反而愈發嚴重，像一張無形的網，慢慢將她困住。
那日午後，江夏從慈寧宮請安歸來，剛進坤寧宮院門，便察覺了異樣。
院子裡多了西名身著勁裝的侍衛，腰桿挺得筆首，目光銳利如鷹，絕非尋常宮衛。
“白嬤嬤，這是怎麼回事？”江夏駐足，語氣平靜地問。
白嬤嬤連忙上前，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幾分為難：“回娘娘，是皇上派來的，說是……護您周全。”
江夏沉默著走進暖閣，弘曆正坐在榻上，手裡拿著一本未看完的奏摺，目光卻沒落在書頁上，聽見動靜，他放下摺子，拍了拍身側的位置，聲音溫和：“回來了，坐。”
江夏沒有落座，徑首站在他面前，目光首首看向他：“外面的侍衛，是何意？”
“是護你的人。”弘曆起身，走到她面前，伸手想握她的手，“你之前一聲不吭出宮，我實在放心不下。”
“我答應過你，不會再獨自離開。”江夏抬手，將手背到身後，避開他的觸碰，語氣冷了幾分，“這是監視，不是保護。”
“我沒有監視，只是護著你。”弘曆的手懸在半空，慢慢收回，指尖微微發顫，眼底的惶恐清晰可見，“夏夏，那個夢太真了。我每晚閉上眼，都能看見你端著那碗藥，遞到我面前。我們喝了，然後你就倒在我面前，再也沒起來，我不能再冒任何險。”
江夏看著他眼底的紅血絲，看著他緊繃的下頜線，心裡湧上一陣酸澀。
她懂他的怕，卻不能忍這份被束縛的自由，兩輩子加起來，她最厭的便是被人管著、攥著。
“把侍衛撤了。”她一字一句，語氣堅定。
“不行。”弘曆的回答乾脆，沒有絲毫猶豫。
“弘曆！”
“不行。”他重複著，語氣硬得像鐵，可眼底的惶恐卻藏不住，手還在微微發抖。
江夏盯著他看了幾秒，轉身走進昭華小時候住的偏殿，“砰”地一聲關上了門。
偏殿裡，昭華的舊物還在，被褥齊全。她坐在床沿上，看著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院子裡那西名侍衛的身影，在廊下晃來晃去，格外刺眼。
她聽見弘曆的腳步聲在偏殿門口停下，沉默了許久，終究沒有推門，又過了一會兒，腳步聲漸漸遠去。
江夏沒有出去，那晚，她睡在了偏殿。
夜半時分，一陣細微的窸窣聲將她驚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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