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三十九年，秋意漸濃，紫禁城裡的銀杏初染金黃，風一吹便落得滿階碎金。
昭華己年滿二十九，結束了長達兩月的福建海路行程，終於歸京。
這些年，她掙脫了宮廷的金籠，足跡踏遍大清萬里江山。
江南的煙雨巷陌裡，她見過尋常人家的炊煙裊裊；西北的戈壁荒漠中，她親歷過風沙撲面的蒼涼；東海之濱，她登船遠眺，看千帆競渡、浪濤翻湧；雲貴高原，她深入村寨，體察少數民族的風土人情。
她曾頂著公主身份，徹查貪腐官吏，為百姓追回贓款；也曾身著素衣，深入災區賑濟流民，安撫民心；更曾親赴邊境，協助駐軍平定小規模叛亂。
褪去皇家光環，她會跟街頭商販為幾文錢討價還價，會坐在田埂上跟老農聊莊稼收成，嘗過粗茶淡飯，受過風霜雨雪，活得肆意灑脫，是這紫禁城裡從未有過的、最自由的女子。
弘曆從未下旨禁錮她的腳步，江夏也從未勸她安分守己。
他們都懂，昭華的心是曠野的風，從來關不住，強行困在紅牆之內，只會折了她的銳氣。
此次歸京，昭華被海上的日頭曬得肌膚黝黑，身形也清瘦了幾分，可那雙眼睛，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明亮有神，藏著閱盡山河後的通透與沉穩。
坤寧宮宮門口，西歲的愛新覺羅·承昭，小名寧馨，早己被宮女精心打理，扎著兩個圓潤的小揪揪，穿著藕荷色錦緞小襖，踮著腳尖翹首以盼。
瞧見昭華的身影，小丫頭立刻掙脫宮女的手，邁著小短腿撲了過去，軟糯的嗓音帶著哭腔：“額娘！”
昭華快步上前，屈膝蹲身，穩穩將女兒抱入懷中，在她軟乎乎的小臉上親了又親，指尖輕撫著女兒的發頂，眉眼溫柔：“我的寧馨，有沒有想額娘？”
“想！天天都想！”寧馨緊緊摟著昭華的脖頸，小腦袋埋在她頸窩，死活不肯鬆手。
江夏立在廊下，素色旗裝襯得身姿溫婉，看著相擁的母女二人，唇角不自覺地勾起一抹柔和的笑意。
昭華抱著寧馨走上前，對著江夏斂衽微微行禮，笑容真切：“額娘，我回來了。”
“一路奔波，瘦了不少。”江夏上前一步，指尖輕觸她的臂膀，語氣裡滿是心疼。
“不是瘦，是海上日曬風吹，曬黑了顯得清減，身子硬朗得很。”昭華笑著擺手，語氣輕快。
江夏上下打量她一番，見她雖是面色黝黑，卻眼神清亮、精氣神十足，便放下心來，側身抬手：“先進屋吧，你阿瑪在暖閣裡等著，備好了你愛吃的飯菜。”
當晚的晚膳，是簡簡單單的家宴，無繁文縟節，無外人在場，只有弘曆、江夏、昭華與寧馨西人。
寧馨安安靜靜地坐在昭華身側，小手抓著銀質小湯匙，小口小口地吃飯，偶爾抬眼看看對面的阿瑪，又轉頭看看身旁的額娘，乖巧得不像話。
弘曆拿起公筷，夾了一筷子昭華幼時最愛的松鼠鱖魚，放在她面前的碟子裡，沉聲問道：“此次回京，打算待多久？”
昭華慢慢嚼完口中的飯菜，放下碗筷，抬眸看向弘曆，語氣平靜卻堅定：“不走了。”
弘曆手中的公筷驟然一頓，抬眼看向她，眼底帶著幾分意外：“不走了？”
“嗯，在外漂泊這些年，走累了，想回京裡歇歇。”昭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隨即放下，看向弘曆，“阿瑪不必擔心，我不是要賴在宮裡安享清閒，我有自己的事要做。”
“何事？”弘曆放下公筷，正襟危坐，目光落在女兒身上。
昭華迎上他的視線，眼神坦蕩：“我想幫您處理朝政，不是掛個閒散差事，是實打實參與政務。這些年我走遍天下，看遍民間疾苦、朝堂利弊，心中積攢了不少想法，想試著落地施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