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曆定定地看著她,目光深邃,良久沒有說話,那眼神里沒有質疑,沒有審視,只有細細的打量與深藏的期許。
片刻後,他忽然輕笑出聲,那笑意雖淡,卻讓他素來威嚴的面容瞬間柔和下來,眼底滿是欣慰。
“好。”他只說了一個字,語氣篤定,“明日一早,隨我去乾清宮。”
當夜,昭華沒有回宮外的公主府。
她吩咐貼身侍女翠屏,帶著寧馨去東偏殿歇息,自己則留在坤寧宮,陪著江夏在庭院中說話。
夜色靜謐,一輪圓月高懸天際,清輝灑滿庭院。
院中那株石榴樹,歷經數年風雨,早己長得高過屋簷,枝繁葉茂,枝頭掛著幾顆尚在青澀的小果子,晚風拂過,葉片沙沙作響,平添幾分溫馨。
母女二人並肩坐在青石臺階上,相依相伴,許久無言。
“額娘。”昭華率先開口,聲音輕柔。
“嗯。”江夏輕聲應著,目光落在院中的石榴樹上。
“您還記得我小時候嗎?您親自教我讀書識字,教我帝王權術,教我在這複雜的世道里安身立命、守護自己想守護的一切。”
昭華望著天邊的明月,語氣帶著幾分追憶。
江夏沉默片刻,唇角泛起一抹淺淡的笑意:“自然記得,你那時候性子跳脫,坐不住半刻,剛念幾句書,就想著溜出去玩耍。”
昭華忍不住笑了起來,眉眼彎彎:“我雖是坐不住,可您教我的每一句話,我都牢牢記在心裡,從未忘記。”
江夏緩緩轉過頭,看向身側的女兒。
月光勾勒出昭華清晰的輪廓,她比離家時瘦了許多,顴骨微微突出,可那雙眼睛裡,早己沒有了年少的莽撞與青澀,只剩歷經山河、看透世事的沉靜與通透,那是獨屬於她的、獨一無二的光芒。
“額娘,我不想當皇帝。”昭華忽然開口,語氣平靜,彷彿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江夏指尖微頓,隨即恢復平靜,淡淡應道:“我知道。”
“您何時知道的?”昭華有些詫異,轉頭看向她。
“很早以前。”江夏目光溫和,“從你第一次瞞著所有人偷溜出宮,我便知曉,你天生熱愛自由,從不是能被困在龍椅之上的人。”
昭華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雙手,這雙手上,佈滿了薄薄的繭子,是常年握韁繩、拉弓、持刀留下的痕跡,粗糙卻有力,是走遍山河的見證,從來都不是握玉璽、批奏摺的手。
“寧馨比我合適。”昭華重新抬起頭,眼神堅定地看著江夏,“她性子沉穩,能坐得住,自幼喜歡讀書,愛琢磨朝堂與天下之事,心思縝密,比我更適合那至高無上的位置。”
江夏沒有接話,只是抬眼望向天際的圓月,月光灑在她臉上,溫婉而平靜。
“您給她取名承昭,意為繼承光明。”昭華看著她,語氣帶著幾分瞭然,“額娘,您是不是早就做好了打算?”
江夏沉默了許久,才緩緩開口:“名字不過是一個稱謂,人生路該如何走,從來都是她自己的選擇,旁人強求不得。”
昭華看著她故作淡然的模樣,忽然笑了,語氣帶著幾分親暱:“額娘,您就是嘴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