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上前,輕輕按住了李曉雅的肩膀。她的身體還在不受控制地發抖,指尖深深掐進掌心,留下幾道發白的印子,卻再也沒有看常秋笙一眼。
“我們不會原諒你。” 李曉雅背對著常秋笙,她的聲音很平,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把你的研究成果交出來。如果能研製出疫苗,你妻子的命至少沒有白費。你欠那些被你害死的人的,到死也還不清。但至少,你可以讓這些罪孽,有最後一點價值。”
常秋笙跪在培養罐前,背對著我們,花白的頭髮垂下來,遮住了他的臉。他低著頭,像一尊風化的石像,長時間沒有回應。
蘇曉己經手動關掉了監護儀的警報,整個 B3 層瞬間陷入了死寂,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像一座埋在地下的墳墓。
吳敏靠在旁邊的實驗臺邊,手指無意識地敲著冰冷的檯面,聲音依舊不帶任何感情,像在宣讀一份實驗報告:“根據IMM傳來的資料研製出的病毒原液還剩三支,是從零號病人 —— 也就是顧明華身上提取的初代原始毒株,儲存在牆角的防爆保險櫃裡。密碼只有常院長一個人知道。沒有密碼強行開啟,內建的高壓銷燬裝置會立刻啟動,三萬伏高壓電會在零點一秒內擊穿所有培養皿,病毒原液瞬間汽化,整棟研究所都會變成高汙染區,沒人能活著出去。”
我看著常秋笙佝僂的背影:“密碼是多少?”
他沒有回答。
過了很久,他才緩緩地動了。他用手撐著冰冷的地面,一點點站起來,膝蓋因為長時間跪地發出了刺耳的 “咯吱” 聲。
他的腳步虛浮,像踩在棉花上,每走一步都晃一下,彷彿隨時都會摔倒。他走到牆角那個銀灰色的防爆保險櫃前,伸出枯瘦的食指,在觸控式螢幕上一個數字一個數字地按下去。
1、9、8、7、0、9、1、4。
“咔嗒。”
保險櫃的鎖舌彈開,厚重的櫃門緩緩向一側滑開。裡面鋪著黑色的防震棉,三支密封的玻璃管整整齊齊地嵌在卡槽裡,管內的暗綠色液體在紅色警報燈的餘光下泛著幽幽的熒光。每一支管子上都貼著泛黃的手寫標籤,標註著病毒株編號和提取日期,最早的那支,日期赫然是疫情全面爆發前一個月。
常秋笙拿起最中間的那支原液,舉到眼前,對著燈光仔細看著。綠色的光映在他渾濁的眼睛裡,像一團跳動的鬼火。
“這是她的生日。” 他的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也是她當年救下第一個病人的日子。1987 年 9 月 14 日,她二十一歲,剛從醫學院畢業,第一次主刀。手術做到一半,病人突然心臟驟停,所有醫生都覺得沒救了。只有她,跪在手術檯上做了西十分鐘的心肺復甦,硬是把人從鬼門關拉了回來。手術成功後,她在記錄上寫的最後一句話是 ——‘病人心跳恢復,生命體徵平穩,轉入 ICU 觀察。’”
他轉過身,把那支原液遞給蘇曉。他的手在抖,玻璃管在他指尖輕輕碰撞,發出細微的聲響。
“三支都拿去吧。我、馬主任還有吳教授這兩年所有的實驗資料,都在那臺主機裡有完整備份,開機密碼和保險櫃一樣。有了初代原始毒株和完整的實驗資料,疫苗研發的週期至少能縮短一半。”
蘇曉伸出雙手,小心翼翼地接過原液,像捧著一件稀世珍寶。她把三支原液依次放進便攜冷凍箱的專用卡槽裡,合上蓋子,用力扣死密封閥,“咔噠” 一聲,鎖釦自動彈上。然後她抬起頭,看著常秋笙,眼神複雜。
“你為什麼願意交出來?”
常秋笙沒有看她。他重新轉過身,走到培養罐前,再次把手按在冰冷的玻璃壁上,指尖輕輕劃過剛才自己額頭撞出的那道血痕。罐子裡的顧明華安靜地躺著,像睡著了一樣。
“既然她己經走了,我也就沒有繼續研究下去的必要了。”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彷彿隨時都會消散在空氣裡,“什麼 IMM 集團,什麼永生計劃,我從來都不在乎。我做這一切,從來都只是為了她。三十年前我就該接受的事實 —— 她註定要離開我。是我太貪心,非要逆天改命,才害了這麼多人。”
他的肩膀微微垮了下去,像卸下了千斤重擔。
“剩下的時間,麻煩讓我一個人待一會兒。我想陪陪她……”
李曉雅站在玻璃隔間的門口,最後看了一眼他的背影,什麼也沒說。她撿起地上的彈簧刀,轉身走了出去,手指在腰間一轉,那把彈簧刀 “唰” 地一聲收回刀鞘,發出清脆的金屬碰撞聲。
蘇曉剛把便攜冷凍箱的揹帶挎在肩上,準備轉身離開。
就在這時。
“嗡 ——”
所有的冷光燈同時閃爍了一下,然後瞬間熄滅。
下一秒,刺眼的血紅色警報燈驟然亮起,瘋狂地閃爍著,把整個 B3 層都染成了一片地獄般的紅色。尖銳的連續警報聲撕裂了死寂,像無數根鋼針同時扎進耳膜,震得人太陽穴突突首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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