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盲妃她睜眼了》第96章 砥柱中流(1)

作者:悅知夏·1個月前

城樓上,守軍弓弦盡數拉滿,寒矢在落日餘暉裡泛著冷光。城門外的災民如氾濫的潮水般層層湧來,嘈雜的嘶吼響徹四野。一眾灰衣壯漢高舉熊熊燃燒的火把,煽動人群情緒,鬧事的喊聲震天動地。早已被眼前亂象嚇得心神不寧的欽差,慌忙退到雲瑤身後,聲音抑制不住發顫,急切催促:“娘娘!城下局勢已然失控,請您速速撤離城樓,退回內城避險!”

雲瑤神色平靜,面上不見半分慌亂,抬手將腰間的天子劍緩緩歸鞘,清脆的金屬撞擊聲穿透嘈雜的人聲,清晰落在眾人耳中。她無視周遭慌亂的將士,轉身徑直走向城樓正中,目光沉沉俯瞰下方躁動的災民。

她沒有依照慣例下令守軍鎮壓,也未命人喊話安撫,側首對身側的侍女吩咐。“紅芪,扶我下樓。”

言罷,她藉著紅芪的攙扶,順著陡峭的城樓石階,步伐平穩、一步一步朝著城門方向緩步走去。一旁負責護衛安危的繡衣使者心頭大駭,當即疾步上前,雙臂一橫直接攔住二人去路,語氣滿是焦灼:“娘娘萬萬不可!城下亂民情緒早已抵達臨界點,此刻貿然開門,您孤身直面數萬災民,無異於自投死路,請娘娘三思!”

雲瑤腳步未停,視線平視前方,淡淡開口下達指令:“你無需阻攔。即刻派人統計城內所有糧倉存糧,分門別類清點完畢,當眾高聲稟報,讓城下所有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繡衣使者面色猶疑,看著女子決絕的背影,最終只能拱手領命。轉瞬之間,城樓上傳令鼓聲轟然響起,沉悶的鼓聲震盪耳膜,城上所有守軍齊齊愕然,誰也想不到皇后竟會做出這般冒險的決定。

沉重的城門並未完全敞開,只留出可供一人通行的縫隙。雲瑤靜立於陰冷的城門門洞之內,單薄的身形倚著紅芪的手臂,身姿算不上高大,周身也無半分威懾眾人的凌厲氣勢,卻莫名讓躁動的人群短暫安靜一瞬。

人群前排那幾名主導鬧事的灰衣壯漢見狀,先是一愣,隨即立刻反應過來,拔高聲調肆意煽動:“大家看清!此人根本不是真心體恤災民的皇后!她是朝廷派來壓制我們的走狗,假意安撫,實則是想把我們全部困死在此地!”

蠱惑的話語再次點燃人群的戾氣,嘈雜聲再度攀升。城門內側,臨時徵調的書吏依照吩咐,將城內各大糧倉的存糧數目逐一高聲宣讀,聲音被刻意拔高,順著晚風向外擴散,一圈圈傳遍整片災民隊伍。

稻穀、糙米、雜糧的儲量一清二楚,資料直白透明,容不得半點造假。數字報到一半,原本整齊躁動的人群內部已然響起細碎的交頭接耳,原本統一的聲浪漸漸亂了節奏。那些灰衣壯漢還想繼續鼓譟鬧事,卻猛然發現身邊的災民紛紛向後退縮,無人再願意往前衝鋒,先前凝聚的陣型瞬間潰散大半。

趁此良機,繡衣使者帶著手下,從城內押出兩名被五花大綁的男子,將人拖拽至所有災民都能清晰看見的空地上。這二人正是繡衣司連夜審訊抓捕的粥棚管事。在所有人的注視下,二人坦白認罪,當眾揭露出灰衣人的全部陰謀:以特製布條劃分管控災民、暗中登記青壯男丁名冊、篩選合適人員分批向北秘密轉移。

除此之外,二人還道出青羊鎮百餘死亡災民的真正死因:“諸位鄉親,害死大家親人的從來不是官府發放的賑災米糧!是那些灰衣人暗中在營地西側水井投放生石灰,毒殺無辜災民後,刻意嫁禍官府,只為挑起民變,禍亂地方!”

直白的真相如同驚雷,在人群中轟然炸開,此起彼伏的驚呼聲席捲整片空地。幾名婦人當即崩潰落淚,哽咽哭訴,她們家中的男丁,便是早前被灰衣人以統一安置、發放糧食為由帶走,自此杳無音訊。

前排那幾名灰衣頭目見大勢已去,心生退意,藉著人群混亂的掩護,四散逃竄。可暗處蟄伏已久的暗衛早已等候多時,轉瞬之間便將逃竄之人盡數擒拿,沒有一人僥倖脫身。

局勢徹底趨於平穩。雲瑤抬手示意書吏上前,當眾宣讀天子密詔。設立河防新鎮、推行以工代賑、按戶籍優劣分配土地的條款被逐條念出,每公佈一項惠民政策,人群之中便響起一片熱烈的應聲。

轟轟烈烈的民變叛亂,在落日沉入地平線的傍晚時分徹底瓦解。為首的灰衣頭目被押送入城收監,其餘參與鬧事、被裹挾的災民,也被駐守四方路口的守軍逐一截住安撫,無一遺漏。

旁人皆以為,平息動亂之後,雲瑤會坐鎮行轅,有條不紊處置災後繁雜的善後事宜。可接下來的三日,她的行事方式徹底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她換下華貴宮裝,身著樸素布衣,依舊由紅芪攙扶,每日往返於城內各處粥棚與臨時安置營地。她不審問罪人,也不訓誡鬧事災民,只讓人搬來殘缺的災區戶籍檔案,命隨行書吏逐冊逐人念給她聽。她默默記下所有人的資訊,遇見孤苦無依的孩童,便命隨行官員當場登記造冊,妥善安置;遇見身懷手藝的壯年男丁,便仔細詢問原籍與擅長技藝,分門別類錄入以工代賑的名冊之中。

起初,不少災民心存戒備,只當皇后是做做樣子、敷衍世人。可日子一天天過去,眾人漸漸發現,雲瑤每日食用的,和底層災民一模一樣,都是粗糲乾澀的糙米;夜間休憩之處,也只是臨時徵用的普通民房,屋內被褥潮溼陰冷,她從未挑剔過半分,更不曾提出任何特殊要求。

隔閡與戒備悄然消融。第二日午後,一名衣衫襤褸的老農,顫巍巍捧著半籃曬乾的野菜找到雲瑤,語氣質樸:“娘娘,這是災前老朽存下的野菜,本是留著一家人度命的。如今見娘娘日日同我們吃一樣的粗飯,實在清苦,這點野菜不成敬意,還望娘娘收下。”

雲瑤微微頷首,溫和回道:“老人家有心了。紅芪,替我收下。”隨即她看向一旁的書吏,“記下老人家的姓名與村落地址,待河防新鎮地界劃定完畢,優先為其劃撥一處臨近水源、土質肥沃的田地。”

此事很快在各大安置營地傳遍,當日下午,無數災民主動前往登記處報備資訊,混亂的災區秩序,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恢復安穩。

深夜,行轅書房燈火通明。雲瑤埋首案前處置善後公文,批閱至夜深。紅芪靜立一側掌燈,燈油已是第三次續添。四下寂靜無聲,紅芪才壓低嗓音,輕聲稟報:“娘娘,白日隨您走訪營地時,有一名受災婦人悄悄拉住奴婢,塞給奴婢一個布包。她說此物是她丈夫被灰衣人帶走前留下的遺物,囑咐她務必交給眼界足夠、能夠查清真相之人。”

紅芪將陳舊的布包遞到雲瑤手中。拆開包裹,一塊殘破厚重的鐵牌映入眼簾。鐵牌材質,與此前宣化府欽差呈上的半截東宮腰牌別無二致,唯獨紋樣截然不同,這塊鐵牌之上,雕刻的並非東宮專屬龍紋,而是一隻羽翼舒展、氣勢凜冽的展翅鷹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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