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瑤回到天工院,茶還沒喝一口,陳松就湊了過來,臉上帶著那種剋制不住的興奮:“大人,聽說您在朝上……”
“聽誰說的?”
“到處都在傳。”陳松往椅子邊挪了挪,壓低聲音,“說您把江大人堵得說不出話來。”
雲瑤把茶盞放下,沒搭理這個話頭,轉而問:“格物所的王匠頭今天進來了沒有?”
陳松一頓,明白了,趕緊去叫人。
她沒閒著,案上已經堆了不少東西。
昨晚上燈沒熄,她把腦子裡想了幾個月的那套東西一點一點拆出來,鋪在紙上,密密麻麻,塗改了不少地方。現在她重新鋪開,眼睛掃過去,開始核對。
技職條例,說起來四個字,拆開來卻要應對一百個問題。
職稱怎麼分,考核誰來主持,實績怎麼量化,有沒有保舉的口子,被利益綁架了怎麼辦,地方上的匠人夠不夠得著這條路?
每一個問題後面都跟著一串問題。
雲瑤用筆尖點了點紙面,沒動。
她不是沒想過交給別人來起草,但交出去的東西,最後回來的面目很可能不是原來那個了,條例一旦寫偏了,再改就難了,她寧可自己熬這幾個月。
王匠頭進來時,雲瑤已經在紙上劃出了一個大框架。
“坐。”她抬了抬下巴,“我問你幾個事。”
王匠頭是個五十出頭的老師傅,進天工院二十年,手上全是繭子,見了官員慣常是縮著肩膀的,但在雲瑤面前松泛一點,搬了個矮凳坐在旁邊。
“你當年頭一次被評上正五品匠師,覺得最難的是哪一關?”
王匠頭愣了一下,想了想,慢慢開口:“是沒人說得清楚標準。”他頓一頓,“上頭說考“實績”,但什麼叫實績,沒人說清楚。造了個輪車,算不算?輪車省了多少力,誰來算?有人說要有文書記錄,有人說要有官員作保,最後我是託了工部一個主事寫了封信,才算過了。”
雲瑤用筆在紙上畫了一道:考核標準需量化,杜絕模糊表述。
“那時候工部的人為難過你?”
“沒有為難。”王匠頭想了一下,“就是……不當回事,那位主事寫信的時候,一直說“不過是個匠人的事”,語氣客氣,但我聽得出來,他覺得這事不值當費心思。”
雲瑤把筆放下來。
她盯著那張紙,沒說話,但心裡有什麼東西沉了一沉。
這才是癥結。
不是制度上沒有路,而是那條路上站滿了覺得“匠人不值當”的人,走得了嗎?走,但走得灰頭土臉,走得要靠託關係、靠人情,走得讓人不想走第二次。
“好,我明白了。”她重新拿起筆,“你下去吧。”
王匠頭站起來,走了兩步,又停下,轉頭低聲說:“大人……這條例若是真寫成了,對後頭那些年輕娃子,是好事。”
雲瑤頭沒抬,“嗯”了一聲,很淡。
但等腳步聲遠了,她才停了停,緩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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