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汝貞坐在主位,手裡端著盞茶,正用杯蓋慢慢撇著浮沫。他穿一身靛青杭綢首裰,腰間玉帶扣映著晨光,水頭極足。
“伯父。”嚴浩翔停在門檻外,躬身。
“進來吧。”曹汝貞沒抬頭,“把門帶上。”
嚴浩翔邁進去,反手合上門。花廳裡只他們兩人,窗欞半掩,光線昏沉。博古架上擺著幾件前朝瓷器,釉色溫潤。
“坐。”曹汝貞終於放下茶盞,抬眼看他。
嚴浩翔在右下首的黃花梨圈椅裡坐下,背挺得首。
“聽說你前幾日,去了趟仁心館。”曹汝貞開口,聲音慢悠悠的,帶著江南官話的軟糯,“還見了幾個朋友。”
“是。”嚴浩翔答得乾脆,“診箇舊疾,碰巧遇上。”
“舊疾?”曹汝貞笑了,手指摩挲著翡翠扳指,“你那身子骨,我瞧著比福伯還硬朗。什麼疾,要勞動張大夫親自瞧?”
嚴浩翔沒接話。
曹汝貞也不急,端起茶又抿了一口。茶是好茶,雨前龍井,香氣清冽。他放下杯子,指尖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
“翔兒啊。”他換了稱呼,語氣更溫和了些,“伯父知道,你在外頭不容易。庶出的身份,打小沒少受委屈。這些年,你為家裡做的事,我都看在眼裡。”
嚴浩翔垂著眼。
“可有些事,得分輕重。”曹汝貞話鋒一轉,“印鑑丟了,不是小事。翠微莊那筆賬,三千兩銀子,說沒就沒。底下人議論紛紛,說你這賬房做得不乾淨。”
“賬目明細,我己讓人重新謄錄。”嚴浩翔抬起眼,“印鑑遺失,是我的疏忽。但翠微莊的採買單,確有蹊蹺。”
“蹊蹺?”曹汝貞挑眉,“什麼蹊蹺?”
“石料。”嚴浩翔說,“單子上寫的是青岡巖,三百方。可我查過近半年京郊石場的出貨記錄,沒有這個數。而且……”
他頓了頓。
“而且什麼?”
“而且翠微莊早些年就荒了,莊牆完好,根本用不著修葺。”嚴浩翔聲音平穩,“這筆錢,不是買石料。”
曹汝貞沉默了片刻。
花廳裡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呼吸。窗縫漏進一線光,塵埃在光裡浮沉。
“翔兒。”曹汝貞終於開口,語氣沉了些,“你是聰明人。有些事,不該問的別問,不該查的別查。曹家能在京城立足百年,靠的不是刨根問底,是知道什麼時候該閉眼。”
嚴浩翔手指在袖中掐緊。
“印鑑的事,我可以替你壓下去。”曹汝貞身子前傾,目光落在他臉上,“翠微莊的賬,我也可以讓它變成一筆糊塗賬,翻篇就過。但有個條件。”
“伯父請講。”
“你那些朋友。”曹汝貞一字一句,“丁程鑫,張真源,還有皇陵裡撞上的那幾個——我要知道他們到底在查什麼,手裡有什麼,下一步打算去哪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