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腐腦攤子支在柳樹下，熱氣騰騰。攤主是個西十來歲的漢子，臉上橫著道疤，從左邊眉梢一首拉到嘴角，看著不像賣豆腐的，倒像從戰場上剛下來的。他手上動作麻利，舀豆腐、澆滷汁、撒蔥花，一氣呵成。
“王老闆。”張真源走過去，“蘇婆婆讓我來的。”
王老闆手上勺子頓了頓，抬眼掃了張真源和賀峻霖一圈。那眼神不像打量客人，更像在估算對方的斤兩。“吃甜的鹹的？”
“蘇婆婆說，聽您的。”
王老闆把勺子擱下，朝後頭努努嘴：“後頭巷子第三家，門沒鎖。進去等著。”他聲音不大，卻透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說完又拿起勺子，舀了碗豆腐腦遞給旁邊的客人，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張真源扶著賀峻霖繞到攤後，鑽進窄巷。
巷子很窄，兩個人並排走都嫌擠，兩側牆壁上爬滿青苔，空氣裡有股潮溼的黴味。第三家是間半舊的民房，門虛掩著，門板上的漆己經剝落了大半。
推門進去，屋裡空蕩蕩的，只有一張桌、兩條凳。桌面上落了一層灰，顯然很久沒人住了。牆角堆著幾捆乾柴，蜘蛛網從樑上垂下來。
賀峻霖坐下，長出一口氣。“這王老闆，看著不像善茬。那疤，像是刀砍的。”
“蘇婆婆的人，不會簡單。”張真源關上門，從門縫往外看了一眼。巷子裡沒人跟過來，只有遠處傳來豆腐腦攤上的吆喝聲。“她能在諦聽覆滅後活下來，靠的就是這些不起眼的人。”
賀峻霖沉默了一會兒。“你說，蘇婆婆為什麼選金陵？京城不是更安全嗎？”
“京城是棋局中心，太顯眼。”張真源在對面坐下，“金陵是陪都，工部檔案庫在這裡，戶部的賬目也在這裡。蘇婆婆要查的東西，多半跟這些有關。”
兩人等了一盞茶的工夫，門外傳來腳步聲。腳步聲很輕，但節奏穩定，像走慣了夜路的人。門被推開，進來的不是王老闆，是個瘦高個兒，穿著短褐，臉上帶著精明。他目光先在屋裡掃了一圈，確認沒別人，才開口。
“張公子？”瘦高個兒拱了拱手，“我姓周，蘇婆婆讓我來帶路。工部檔案庫，我能帶你們進去。”
張真源打量他。這人約莫西十出頭，手上繭子厚實，但位置不對——不是幹粗活磨出來的，是常年翻卷宗留下的。“你是工部的人？”
“守門的。”周姓漢子笑了笑，露出一口黃牙，“幹了二十年，熟得很。蘇婆婆說你們要查東西，我猜是甲字柒庫的卷宗。”
張真源和賀峻霖對視一眼。
“你怎麼知道是甲字柒庫？”
“前幾天有人來查過，也是蘇婆婆的人。”周姓漢子壓低聲音，“查完就走了，但走的時候臉色不對，像見了鬼似的。後來我偷偷翻了翻登記簿，那人查的是永安十七年的營造卷宗。那年的卷宗，全在甲字柒庫。”
永安十七年。
先帝駕崩那年。
張真源站起身。“現在能去嗎？”
“得等午時。”周姓漢子說，“午時換防，那會兒人少。但只能待半個時辰，換防結束就得走。檔案庫裡規矩嚴，過了時辰被發現，我也保不住你們。”
“夠了。”
周姓漢子點頭，轉身出去。門重新關上，屋裡又安靜下來，只有窗外偶爾傳來幾聲鳥鳴。
賀峻霖靠在牆上，盯著天花板，手指無意識地在膝蓋上輕輕敲擊。“你說，吳拙那捲舊圖紙，會不會就藏在甲字柒庫？”
“不一定。”張真源坐下來，“但先帝駕崩前三日去工部檔案庫，拿了一卷舊圖紙出來。那捲圖紙，很可能就是吳拙後來撕下的那頁。吳拙守了一輩子秘密，最後撕下來的，不會是無用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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