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元一六西八年西月中旬，南京，幕府內閣議事堂外，貼出了一張告示。
告示用的是上好的宣紙，墨跡飽滿，字跡端正。告示的開頭是一句話——“東海幕府大將軍韓雲，廣招天下賢才，不問出身，只問才具。”
這句話後面，詳細列出了招聘的範圍：文吏、工匠、醫者、商賈、農師、算手、譯員、畫師……凡是有一技之長者，皆可前來應試。應試透過者，授予相應職銜，安排食宿，支給俸祿。特別優秀者，破格任用。
告示的最後，寫了一句話——“凡來投者，路費由幕府承擔。”
這張告示被抄寫了幾十份，貼滿了南京、蘇州、杭州、寧波等大城市的城門、街口、碼頭。告示旁邊還站著幾個識字的書吏，專門給不識字的人念告示的內容。
告示貼出當天，南京城就炸開了鍋。
最先湧到幕府報名點的，是讀書人。
他們在亂世裡漂泊得太久了。崇禎朝時，科舉還能給他們一條出路；南明立國後，朝廷自顧不暇，連科舉都停了。讀書人的功名夢碎了，有些人回了鄉下教書，有些人去給富戶做西席，有些人甚至淪落到街頭賣字為生。
現在，告示上白紙黑字寫著——“不問出身，只問才具”。沒有功名的人也可以報名應試，只要有真本事，就有官做。
一個叫徐文昭的中年書生，在告示前站了很久。
他是湖廣人，崇禎十五年的舉人。那年他二十七歲，本以為從此踏上仕途，誰知李自成攻破襄陽，湖廣大亂，他帶著一家老小逃到了江南。此後的幾年，他輾轉蘇州、杭州、南京，給人抄書、寫信、教蒙童，勉強餬口。
他看著告示上的那行字——“不問出身，只問才具”，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情緒。他想起自己這些年讀過的書、寫過的文章、背過的策論，想起自己曾經在鄉試中寫的那篇關於“治水策”的文章——那是他生平最得意的一篇，詳盡分析了長江中游的水患成因和治理方案。
但那篇文章，考完之後就再也沒有人看過。
他猶豫了很久，最終還是邁步走進了報名點。
“先生，請填表。”一個年輕的文學院學生熱情地迎上來，遞給他一張表格。
徐文昭接過表格，仔細看了看——上面列著姓名、年齡、籍貫、特長、經歷、期望職位。他認真地填寫了每一項，在“特長”一欄寫下了“水利、治政、策論”，在“經歷”一欄寫下了“崇禎十五年湖廣鄉試舉人”。
交表的時候，他有些緊張地問：“這位小哥……我真的可以報名嗎？我沒有功名……”
那學生爽朗地笑了：“先生，告示上不是寫了嗎，不問出身。就算您是個白丁，只要通過了考核，一樣可以用。大將軍說了，咱們東海幕府用人，看的是本事，不是牌子。”
徐文昭心裡的石頭落了地。
來的不僅是讀書人。
南京城外的一間鐵匠鋪裡，一個滿臉胡茬的中年漢子看到了告示的抄本。他認字不多，但“工匠”兩個字他看懂了。他放下手裡的鐵錘，擦了把汗，盯著那兩行字看了很久。
他叫劉老鐵，南京本地人，打了二十年的鐵。他的手藝在南京城算不上一流，但他有一個別人沒有的本事——他能把殘破的鐵器修復得跟新的一樣。不管是斷了腿的犁鏵，還是裂了口的鐵鍋，甚至是炸了膛的舊火銃，到他手裡都能修好。
靠著這門手藝，他在亂世中養活了一家老小。但他心裡一首憋著一股氣——為什麼他打了二十年鐵，還是一個被人瞧不起的鐵匠？那些讀書人，只要考上功名，就能當官發財；他呢？再好的手藝，也只是一個“匠人”。
告示上說——“凡有一技之長者，皆可前來應試。”劉老鐵琢磨了很久，決定去試試。不是為了當官，只是為了爭一口氣。
報名點的學生問他：“先生，您有什麼特長？”
劉老鐵憋了半天，說：“我會修東西。只要是鐵的，都能修。”
那學生眼睛一亮：“修火銃能修嗎？”
劉老鐵一愣：“火銃？沒修過……但原理應該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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