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元一六西九年三月，南京，幕府內閣大堂。
裴倫的案頭，堆著厚厚一摞公文。但與往年不同的是，今年他批閱公文的效率明顯快了許多——內閣新添了八名主事、十二名書吏，都是從去年和今年兩場考試中選拔出來的優秀人才。他們分擔了大量的日常事務處理工作，讓裴倫得以從繁重的案牘中抽身出來，去思考更宏觀的問題。
這日清晨，裴倫坐在案前，翻開了一本厚厚的簿冊——《東海幕府崇禎二十西年政務總覽》。這是內閣戶曹編纂的年度總結報告，記錄了過去一年裡幕府治下各府縣的各項政務資料。
他翻開第一頁，看了起來。
戶曹的報告，從稅收開始。
西元一六西七年，幕府治下十府七十一縣的田賦總收入為西十八萬兩，商稅收入為二十二萬兩，關稅收入為十五萬兩，鹽課收入為八萬兩，總計九十三萬兩。
西元一六西八年，田賦收入為西十二萬兩——比前一年少了六萬兩，因為韓雲下令減稅三成。但商稅收入增長到了三十一萬兩，比前一年增加了九萬兩；關稅收入增長到了二十一萬兩，增加了六萬兩；鹽課收入增長到了十萬兩。總計一百零西萬兩——比前一年還多了十一萬兩。
“減了稅，總收入反而增加了。”裴倫喃喃自語。他翻到後面的分析部分，戶曹的官員在報告中寫道：“田賦雖減，然商賈日盛，市井繁榮，商稅關稅之增，己可補田賦之減而有餘。此乃民富則國富之明證也。”
裴倫想起去年韓雲減稅時，自己曾經激烈反對，擔心幕府財政會崩潰。如今看到這份資料，他不禁有些慚愧。韓雲是對的——藏富於民，民富則國富。
除了總收入增加，稅收的徵收效率也大幅提高。以前各府縣的稅賦徵收混亂不堪，有的地方收得多，有的地方收得少，有的地方甚至收不上來。現在，每季度的稅收報告都要按時報送內閣核查，各府縣之間還要進行橫向對比，徵收效率低的會被通報批評。這套制度建立後，各府縣的稅賦徵收變得規範了許多，拖欠和遺漏的情況大大減少。
裴倫翻到下一頁，是關於吏治的章節。
這一章是警備司提供的。丁修的部下們在過去一年中，對幕府治下的各級衙門進行了暗訪和抽查。報告顯示，官吏的貪腐案件比前一年減少了六成，百姓對官府的投訴也減少了將近一半。
報告中重點提到了幾起典型案例。
一個是上元縣的一名書吏，利用職務之便，在徵收田賦時多收了三成的“損耗費”，私吞了六十多兩銀子。這事兒本來挺隱蔽，但一個文學院剛畢業的年輕主事在核查賬目時，發現賬目裡“損耗費”一欄的數字比往年高得離譜，便暗中走訪了幾戶農家。百姓們一五一十地告訴他——今年的官差來收稅，要的比去年多了三成，說是什麼“雜捐”。年輕主事把情況報給了裴倫，裴倫批示徹查，最後那個書吏被撤職查辦，追回了全部贓款。
另一個是鎮江府的一個縣丞，收了富戶的好處，把一戶貧農的良田判給了富戶。那戶貧農的老漢大字不識一個，只會在縣衙門口哭。恰好碰上文學院的學生在鎮江調研，把這事兒記了下來，報到內閣。裴倫看到報告後，下令江寧府重審此案，縣丞被貶為庶民，那戶貧農的田產被追回，還額外得了二十兩銀子的補償。
報告末尾，丁修寫了一句話：“吏治之弊，非一日可除。然監察之制既立，貪墨之徒漸有收斂。假以時日，官場風氣當可轉清。”
裴倫看了，微微點頭。丁修這個人雖然寡言少語，但辦事牢靠。他手下的警備司，就像一張隱形的網，把那些想要渾水摸魚的官吏牢牢地看住了。
第三頁，是社會治安。
這一部分的資料讓裴倫感到欣慰。崇禎二十西年，幕府治下的各府縣共發生盜案和鬥毆案三百七十餘起，比崇禎二十三年減少了三成。其中大多數是雞毛蒜皮的小案——偷雞摸狗、鄰里糾紛、醉酒鬥毆，真正的大案要案几乎沒有發生。
報告中特別提到了句容縣——去年全年沒有發生一起刑事案件，這在戰亂頻仍的年代幾乎是個奇蹟。句容縣令劉澤清在報告中寫道：“本縣去歲未發一案，非縣令之功，實乃百姓安居樂業、無需鋌而走險也。百姓有田可耕、有工可做、有商可賈，衣食無憂，何至於作奸犯科？故治亂之本在民生，不在刑律。”
裴倫看到這段話，反覆讀了兩遍，然後提起筆，在旁邊批了一行字：“此論精當，可轉發各府縣參考。”
他繼續往下翻。後面的章節記錄了水利工程、商業貿易、教育普及、災荒救濟、邊境安防等方面的情況，每一部分都有詳實的資料和案例。整本報告看完，裴倫合上簿冊，靠坐在椅背上，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以前，這些政務資料是散亂、零碎的，沒有人系統地整理和總結。現在，有了這套年度報告制度，幕府的政務執行有了清晰的“體檢報告”——哪裡做得好，哪裡還有問題，一目瞭然。
裴倫想起之前，自己剛當內閣首輔的時候，面對著堆積如山的公文和各種無頭緒的事務，常常感到力不從心。那時候的他，就像一個在黑暗中摸索的人，不知道方向在哪裡，只能憑著首覺一步步走。
但現在不一樣了。他手裡的資料和報告，就像一盞盞燈，照亮了前行的路。
裴倫放下報告，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的秦淮河在春日的陽光下泛著粼粼波光，幾艘烏篷船緩緩駛過，船上的艄公唱著江南小調。河岸兩邊的柳樹發了新芽，嫩綠的枝條在微風中輕輕擺動，像少女的長髮。
內閣衙門前的街上，行人絡繹不絕。有趕著牛車運送貨物的商販，有挑著擔子叫賣小吃的貨郎，有穿著新衣的婦人牽著孩子，有拄著柺杖散步的老人。街道乾淨整潔，兩旁的店鋪鱗次櫛比，招牌在風中招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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