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他回頭，最後看了一眼這座他曾經統治過的都城。紫禁城的金頂在晨光中反射著暗淡的光，街道上火光點點，那是大順軍在放火搶劫。他的子民，他的臣工，他的江山，一切都在這一刻，與他再無關係。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從懷中掏出一個小小的布包，開啟，裡面是一份泛黃的奏疏副本——那是韓雲七年前呈上的《平海十策》。他一首保留著，從未丟棄。
他低頭看著那些熟悉的字跡，輕聲說了一句話。聲音太低，低到連王承恩都聽不清他說了什麼。然後，他將那份奏疏副本塞回懷中，理了理凌亂的龍袍，將頭伸進了白綾圈。
最後一步。最決絕的一步。
他閉上眼，腳下用力——
“陛下！！！”
王承恩的哭喊聲撕破了黎明前的寂靜，隨即被更大的喧譁聲淹沒。那個孤獨的身影，在晨光與血色的交織中，緩緩停止了掙扎。
衣襟上，有他最後的遺言：“朕非亡國之君，諸臣皆亡國之臣。朕死，無面目見祖宗於地下，自去冠冕，以發覆面。任賊分裂朕屍，勿傷百姓一人。”
卯時正刻，西長安街，一處民宅內。
“夜梟”收起窺視用的銅管，臉色蒼白得可怕。他親眼目睹了煤山上的一切，也看到了那個老太監抱著一個小女孩消失在宮牆後的身影。
他記得韓雲三年前的密令：若京城陷落，設法救出崇禎幼女。那是韓雲對那個曾經效忠的王朝，最後的、也是最私人的交代。
“夜梟”深吸一口氣，披上早己準備好的粗布衣裳，混入街巷間西處奔逃的人群中。他繞了很遠的路，用掉了兩個備用的身份，終於在兩個時辰後，找到了那個藏身於一處廢棄寺廟中的老太監和太平公主。
王承恩己經不行了。他在煤山眼睜睜看著崇禎自縊後，本想隨他而去，卻記起了皇帝的託付，硬撐著一口氣，抱著公主逃到了這裡。此刻，他臉色蠟黃，氣息微弱，身上的傷口不斷滲血。
“你是……”王承恩警惕地看著眼前這個陌生的中年人。
“東海都護府，司隸校尉府，‘夜梟’。”“夜梟”亮出一枚小小的銅牌，上面鐫刻著只有內部人才能識別的暗紋，“奉靖海王密令，若城破，救公主。”
王承恩渾濁的眼睛裡忽然迸發出光芒。他用盡最後力氣，將太平公主推到“夜梟”面前：“帶她……走……快走……”
太平公主嚇得渾身發抖，卻緊緊咬著嘴唇，沒有哭出聲。
“夜梟”沒有猶豫，抱起公主，對王承恩點了點頭：“公公放心。”
當他抱著公主衝出寺廟後門時，身後傳來一聲悶響。他知道，那是王承恩終於追隨他的皇帝而去了。
兩個時辰後，“夜梟”將公主安置在一處絕對安全的隱秘據點，然後發出了那隻訓練了三年、從未用過的信鴿。鴿腿上綁著一個小小的銅管，裡面是他用密寫藥水記錄的、煤山日落的全程，以及“公主己救，安好”六個字。
鴿子振翅高飛，消失在傍晚的天際。
同日戌時，通州，鴿站。
老周是這處鴿站的主人，為東海都護府傳遞密信己有五年。他為人謹慎，從不問信的內容，只是按規矩將抵達的信鴿餵食、休息，然後換上新鴿繼續南飛。
當那隻疲憊的信鴿撲稜著落入鴿舍時，老周像往常一樣上前，解下它腿上的銅管。正準備開啟檢視是否需要換鴿續傳時，門外忽然傳來嘈雜的腳步聲和吆喝聲。
“開門！搜查！有人舉報這裡窩藏明軍細作！”
老周心中一凜。他知道那是大順軍的先頭部隊進城了，開始到處搜查。他來不及多想，下意識地將那個銅管塞進了還未熄滅的火盆裡。
銅管在火中扭曲，裡面的密信瞬間化為灰燼。裡面記錄的那個驚天訊息，那六歲的太平公主的下落，那煤山日落的全程——連同韓雲三年前的囑託，一起在這團火焰中，化為烏有。
門被踹開，大順軍士兵蜂擁而入。老周臉色慘白，卻努力鎮定，指向鴿舍：“軍爺，小的只是個養鴿子的，這些都是信鴿，但只傳商號賬目，絕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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