嶽州城頭，李定國己經站了整整一個時辰。
他望著北方的天空，那裡烏雲低垂，壓得人喘不過氣來。洞庭湖的風吹過來，帶著水腥氣和初秋的涼意，吹得他身上的披獵獵作響。親兵幾次上來送茶，他都沒接，只是定定地站在那裡，像一尊石像。
三個月了。
自從被孫可望“發配”到嶽州，己經三個月了。
說是“發配”，其實也不算。嶽州是湖廣重鎮，扼守長江中游，戰略位置重要。孫可望把他派到這裡，名義上是“獨當一面”，實際上誰都知道——這是明升暗降，把他從大西軍的核心決策層踢了出去。
原因很簡單：他主張“聯明抗清”。
“聯明抗清”西個字，在張獻忠死後，成了大西軍內部最大的分歧。李定國認為，清軍才是心腹大患，明朝雖然腐朽，但畢竟是漢人正統，應該聯合抗清。孫可望卻不這麼想——他野心勃勃，想的是吞併南明，自己當皇帝。兩個人吵了無數次，每一次都不歡而散。最後一次，孫可望拍了桌子：“李定國，你要聯明，自己去聯！別拉著兄弟們一起送死！”
就這樣，他來了嶽州。
帶來的兵，不到三千。
撥給的糧草，只夠吃兩個月。
孫可望的意思很明顯：要麼你低頭認錯，乖乖聽我的話；要麼你就帶著你那點人馬，在嶽州自生自滅。
李定國沒有低頭。
他咬著牙，自己想辦法。派人去湖廣各地招募流民，去山裡開荒種糧，去江邊設卡收稅。三個月下來，三千人變成了五千人，糧草也能勉強維持了。可他知道，這不是長久之計。五千人，放在太平年月不算少，可在眼下這個亂世，連自保都難。
更讓他難受的，不是兵少糧缺，而是心裡的憋屈。
他李定國，十歲從軍，十五歲帶兵，二十歲成名，在張獻忠麾下南征北戰，從未打過敗仗。張獻忠生前最器重的就是他和孫可望，常說“我有二子，可定天下”。可現在，張獻忠死了，大西軍分裂了，孫可望對他猜忌重重，他空有一身本事，卻無處施展。
“將軍。”親兵李虎走上來，“天黑了，該回去了。”
李定國回過神來，這才發現太陽己經落山了。他點點頭，正要轉身，突然看見一個身影從城牆的臺階上走上來。那人穿著一身破舊的百姓衣裳，臉上滿是風霜，但腳步穩健，目光銳利，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什麼人？”李虎手按刀柄，擋在李定國身前。
那人走到近前，抱拳行禮：“敢問，是李定國李將軍嗎？”
李定國打量著這個人，心中警惕：“我是。你是何人？”
那人左右看了看，壓低聲音：“在下姓孫，從東邊來。有一封信，要親手交給李將軍。”
他從懷中掏出一個油紙包，雙手遞上。
李虎接過油紙包，仔細檢查了一遍，確認沒有異常，才轉交給李定國。李定國拆開油紙，裡面是一封信，信封上寫著“李定國將軍親啟”七個字，字跡遒勁有力，一看就是習武之人所寫。
他拆開信，就著城頭最後一縷光看起來。
信的開頭寫道：“定國將軍臺鑒：東海韓雲，頓首。”
韓雲。李定國心中一動。這個名字他聽說過——東海幕府的大將軍，在琉球起兵，收臺灣、定琉球，連張獻忠、李自成被他打得落花流水。聽說前些日子，還派人去重慶救了秦良玉。
他繼續往下看。
“將軍年少從軍，南征北戰，未嘗一敗。獻忠雖為流寇，然將軍之才，非流寇所能困也。今清軍入關，神州陸沉，華夏有累卵之危。將軍胸懷大志，豈甘困於偏師？願將軍以天下蒼生為念，以華夏存亡為念，早作決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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