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瑞金沉默片刻,開口:“這種高汙染、嚴重危害老百姓身體健康的企業,當時沒想過關停?有沒有處理責任人?”
他問得很首接,在他看來,以李達康的性格,恐怕就是雷厲風行,一關了之,再把相關幹部狠狠處理一批,既解決汙染,又立了威,還能博個“為民請命”的好名聲。
“當時我也想過,”李達康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自嘲,“我第一個月就想動手,調查報告,關停方案,幹部處理意見,當時都擺在我的辦公桌上,隨時可以發下去了。”
“那後來呢?”
“後來我私下又來了一趟,就帶個司機,沒通知縣裡,”李達康的目光重新投向窗外,那片廠區此時己經被山體擋住,“我在鄉里住了三天,白天去廠裡看,去村裡轉,晚上就找人聊天。”
“那時候才發現,黃道鄉加上週邊幾個鄉鎮,將近一半的青壯年勞動力要麼都在水泥廠上班,要麼是靠給廠裡做配套,做運輸吃飯。”
“就連縣裡,一半的財政也是靠的這座廠,我要是真把它關了,幾千號工人馬上沒飯吃,幾千個家庭立刻斷炊,縣裡教師的工資下個月就發不出來。”
他停頓片刻,長嘆一口氣:“汙染要治,老百姓的健康要管,但工人的飯碗,地方的穩定,也要顧。這不是簡單地處理幾個人、下一紙關停命令就能解決的。”
沙瑞金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敲,沒有說話。
他心裡對李達康的話並不完全相信。
在他看來,這更像是一種事後的辯解。
以李達康的性格和過往的政績,他更可能的選擇,是集中所有資源去發展能快速出政績的林城市區和高新區。
否則,林城一個內陸城市,GDP怎麼可能在短短幾年內衝到漢東第二,差點把京州都超了?
這種犧牲環保、犧牲偏遠地區利益,集中力量打造“亮點”的做法,他在臨省見得多了。
“李拆城”這個外號,總不會是空穴來風吧?
“那最後,怎麼解決的?”沙瑞金追問。
“硬熬。”李達康吐出兩個字,“我在林城的第三年,市裡的財政終於緩過來一點。”
“我那時第一件事就是逼著他們技術改造,引進除塵裝置,建立嚴格的環保管理制度。”
“資金市裡出了一部分,從省裡要了一部分,廠子自己擠了一部分,上了當時能搞到的最好的除塵裝置,改造立窯,上了新的生產線。”
“又用了差不多三年時間,”李達康抬起手,比了個手勢,“在產能提升、稅收增加的基礎上,排放總算達標了。
去年省環保廳的突擊檢查,三十六項指標全部合格。工人的職業病新發病率,降到了千分之三以下。”
沙瑞金看著李達康的側臉,一時間有些拿不準他話裡的真假。
聽起來合情合理,有步驟,有方法,有成效,完全是一個負責任、有擔當的領導該做的。
但……這和他聽說在林城期間的李達康,似乎有點對不上。
也許,人是會變的?又或者,這只是他特意準備好的一套說辭?
沙瑞金沒有把心裡的疑慮表現出來,只是淡淡地點了點頭:“嗯,發展中的問題,要用發展的辦法解決。不容易。”
這話說得西平八穩,既像是肯定,又什麼都沒肯定。
李達康似乎也沒指望他立刻相信,說完那些話後,就重新拿起膝蓋上的筆記本,目光落在上面,不再言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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