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八，涼州城。
祁連山融雪匯成的石羊河從城西繞過，河水渾黃，裹挾著上游衝下來的碎冰渣。五月的河西走廊白天己經熱了，但入夜後雪山上灌下來的冷風仍能凍得人骨頭疼。
六穀吐蕃的大帳紮在城北高臺。牛皮帳篷撐得極大，帳頂插著六面五色經幡，帳門兩側各站八名穿鎖子甲的親衛，腰間彎刀刀鞘上鑲著綠松石。
帳內。
潘羅支盤腿坐在厚氈上，面前擺著一隻銅盆，盆中炭火己經半熄。他五十出頭，身形魁梧但不臃腫，臉上的皺紋被高原的風刀刻得極深，一雙眼睛灰濛濛的，看人時總帶著三分笑意——那種讓人分不清善惡的笑。
他手裡攥著一塊羊皮。
羊皮上的字是用血寫的。字跡歪扭，有幾處血跡己經氧化發黑，散發著鐵鏽般的腥氣。
夜落隔密禮的親筆血書。
帳下跪著一個人。回鶻使者，二十來歲，原本體格不差，但此刻蓬頭垢面，嘴唇乾裂出血，皮袍上全是塵土和乾涸的血痂。他從張掖一路換了七匹馬跑到涼州，最後一匹馬在城門外倒斃。
“三萬……全沒了？”潘羅支的聲音不高，像是在確認一件不太真實的事。
使者磕頭，額頭砸在地氈上，悶響。
“回大首領！三萬精兵，入谷之後遭唐軍三面合圍，無一生還！王子殿下……戰死了！”
帳內安靜了幾息。
潘羅支低頭看了一眼手中的血書。目光停在“焉支山以西牧場盡數割讓”那行字上。
焉支山西邊的草場，是回鶻人養馬的命根子。夜落隔密禮肯把這個拿出來，說明他是真急了。
但潘羅支沒接話。
他把血書放在膝蓋上，伸手撥了撥銅盆裡的炭火。一塊半熄的炭被撥亮，紅光映在他臉上，明滅不定。
帳簾被掀開。
一個身材高大、面色黝黑的男人大步走進來。皮甲外罩一件染了血漬的獒皮披風，腰間掛著兩把彎刀，走路帶風。
廝鐸督。潘羅支的親弟弟，六穀吐蕃的第一猛將。
他進帳時顯然己經聽到了使者的話。沒有行禮，徑首走到使者面前，一把揪住他的領子提起來。
“唐軍多少人？”
使者被提得雙腳離地，臉憋得通紅：“不……不清楚……王子殿下說至少三萬騎……全是重甲……”
廝鐸督鬆手。使者摔回地上，縮成一團。
“哥哥。”
廝鐸督轉向潘羅支，語速極快。
“唇亡齒寒。回鶻完了，唐軍下一口咬的就是涼州。”
潘羅支沒接話。他還在撥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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