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延煦的手開始發抖。
他太瞭解自己的母親了。那個從小教他讀書寫字、告訴他“士不可以不弘毅”的女人，骨子裡就是這樣的性格。越是危險的時候，越覺得自己不能縮在後面。
“張彥澤的搜城隊，在崇仁坊撞上了她。”
李昭的聲音陡然降到了冰點。
“你知道接下來發生了什麼。不需要我再重複。”
西廂房裡安靜了很久。
石延煦的肩膀在劇烈地起伏。他死死咬住下唇，咬出了血，但眼淚還是不受控制地滾了下來。
“那城內的元君呢？”石延煦的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她也不知道？”
“第二天早上才知道。”李昭閉上眼。
“元君得知訊息的時候，立即帶著秦良玉的護衛衝出去，殺向東市搶回了姑母的遺體。”
李昭睜開眼，燭火在他瞳孔中跳動。
“她才十六歲，一個尚未出閣的小姑娘。這是她第一次拋頭露面，光著腳跑了半個汴梁城。”
石延煦身子猛地一歪，險些連人帶椅子栽倒。他雙手死死摳住桌沿，木刺扎進掌心都渾然不覺。
李昭沒有停。他的聲音變得極低極慢，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深處拖出來的。
“我是從趙匡胤嘴裡聽說的。知道此事之後……”
李昭頓了頓。石延煦愣住了。
“我掏空了所有家底。把藏在汴梁城周邊百里、隱藏了幾十年的全部精銳集結起來，幾千人首接衝進了二十幾萬契丹聯軍的包圍圈。”
李昭給自己倒了第三碗酒，但這次他沒有喝，只是看著碗裡晃動的酒液。
“你以為我在玩政治算計，借刀殺人，踩著姑母的屍骨上位？”
他抬起頭，首視石延煦。
“事實是那天晚上，我帶著幾千人在汴梁城裡殺了一整天。從東市殺到朱雀大街，從朱雀大街殺到明德門。”
“若不是耶律德光自家人內訌，若不是那幫契丹貴族互相拆臺……”
李昭端起酒碗，一飲而盡。
“也許你再也見不到我和你表妹了。”
“後來，張彥澤被我吊在刑架上，活剮了三千刀。”李昭的聲音忽然變得極其平靜，平靜得讓人後背發涼。
“每一刀我都親眼看著。他的肉被片下來，切成碎條，餵了野狗。”
“三千刀。一刀不少。”
西廂房裡的空氣徹底凝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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