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暉一口氣說了好多好多，小嘴叭叭的，像一隻不知疲倦的小喇叭。
可說著說著，聲音就慢慢低了下去。
他看見了阿瑪的眼睛。
那雙眼睛，像一潭很深很深的湖水，看不見底。不是不信，是——太沉了。
沉得像壓了千斤重的石頭，把阿瑪的眉頭都壓出了淺淺的痕跡。
弘暉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一個字飄散在空氣裡，像一片落進河裡的葉子，打了個旋兒，就沉下去了。
他低下頭，摳著手指頭，心裡頭忽然有些發虛。
他說的這些，阿瑪會信嗎？
一個兩歲多的娃娃，連筆都握不穩，描紅都寫不明白，張口就是畝產數千斤、選種育苗、間作套種——換了他自己，他都不信。
神仙託夢。
這話說出去，誰信呢？
阿瑪說信，可阿瑪的眼睛裡，明明藏著那麼重的心事。
弘暉忽然覺得自己可能闖禍了。他不該說這麼多的。
阿瑪每天要批那麼多公文，要看那麼多摺子，要想那麼多大事，本來就夠累了，他還要拿這些夢裡的東西來煩阿瑪。
他張了張嘴，想說“阿瑪，暉兒說著玩的，您別當真”，可他說不出來。
因為不是說著玩的。
每一句都是真的。他親眼看見的，親耳聽見的，用心記住的。
可是……阿瑪會怎麼想呢？
弘暉心裡忽然漫上一陣說不清的委屈和害怕，鼻頭一酸，眼眶就紅了。
他不想讓阿瑪覺得他是怪孩子，也不想讓阿瑪覺得他中邪了。
他只是……只是想讓那些吃不飽飯的人，早點吃上飽飯。想讓那些光著腳在泥地裡跑的小孩，穿上暖和的鞋子。
這個念頭太強烈了，強烈到他顧不上自己現在只是個兩歲多的娃娃，顧不上這些話聽起來多麼荒唐，顧不上阿瑪會不會信。
可他畢竟還是個小孩子。說了這麼多，心裡頭那股勁兒一鬆，就開始慌了。
小胖手攥著衣角，攥得緊緊的，指尖都泛了白。
他深吸一口氣，使勁把眼淚憋回去，不能哭，哭了阿瑪會更擔心的。
他從胤禛膝上滑下來，小短腿蹬蹬蹬跑到桌邊，踮起腳尖，伸出兩隻小胖手，小心翼翼地捧起茶壺，給胤禛倒了一杯茶。
茶水晃晃悠悠的，灑了幾滴在桌上，他也不管，端著茶杯，走回來，仰著小臉，笑得眉眼彎彎，跟朵小花似的。
“阿瑪，喝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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