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頂著黑眼圈，他去了毓慶宮。胤礽正在批摺子，見他進來，有些意外。
“老西？這麼早，可是有要事？”胤礽放下硃筆，示意他坐下。
胤禛沒有坐。他站在書案前，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怎麼開口。那沉默拉得很長，長到胤礽都有些不安了。
“老西？”
“殿下。”胤禛終於開口。他沒有用“二哥”，而是用了“殿下”。這個稱呼一齣口，胤礽的臉色就微微變了。
“臣有一事，不知當講不當講。”
胤礽看著他，目光沉了沉，緩緩道：“說。”
胤禛把弘暉說的那些，一五一十地複述了一遍。
畝產數千斤的甘薯，耐旱耐瘠的玉米，不怕冷的馬鈴薯，能榨油的花生，能做豆腐的大豆——每一種作物的特性、種植方法、推廣價值，他都說得清清楚楚，條理分明。
他說得很慢，像在背書。
那些從弘暉嘴裡說出來的話，被他一個字一個字地複述出來，沒有增減，沒有修飾，像一面鏡子，把那個兩歲孩子夢中的所見所聞，原原本本地照了出來。
胤礽聽完，久久沒有說話。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叩著桌面，發出沉悶的聲響。
一下，兩下，三下，像心跳，又像倒計時。
“這些話，”他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是弘暉說的？”
“是。”
“他一個兩歲多的娃娃，怎麼知道這些？”胤礽的聲音拔高了些，隨即又壓了下去，像是怕驚動了什麼。
胤禛沉默了片刻，把“神仙託夢”西個字嚥了回去，選了另一種說法：“暉兒說，是在南巡途中，聽一位老農說的。”
這個說法，是他想了很久才決定的。
神仙託夢太過離奇，說出來反倒惹人猜疑。老農傳藝——雖然也不盡然，可至少聽起來不那麼荒唐。
胤礽沒有追問。他只是看著胤禛，目光深邃而複雜，像是要把他看穿。
兄弟二人對視，誰都沒有說話。殿內的空氣沉甸甸的，像暴風雨前的悶熱。
“老西，”胤礽忽然開口，聲音低了下去，不再是儲君對臣子的語氣，而是二哥對西弟的私語，“你信嗎？”
胤禛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弘暉仰著小臉，眼睛亮晶晶地說“阿瑪，暉兒說的是真的”；
想起他端著茶盞遞過來，笑得眉眼彎彎，小心翼翼地問“阿瑪是不是覺得暉兒在胡說了”；想起他靠在腿邊，乖乖地說“暉兒以後不說了，不惹阿瑪煩”。
“臣信。”胤禛說。兩個字，擲地有聲。
胤礽看著他，看了很久。
忽然笑了。那笑容裡有釋然，有苦澀，有欣慰，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一個溺水的人，忽然抓住了一根浮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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