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沒有抬頭，硃筆在摺子上劃過，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可他開口了，聲音不輕不重：“坐吧。站著不累？”
德妃這才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動作輕輕的，生怕弄出動靜。
椅子還沒坐熱，目光又飄回了弘暉身上——那小東西窩在康熙懷裡，睡得像只小豬，小嘴微張，呼吸又輕又勻，嘴角那點口水己經把康熙龍袍的衣襟洇溼了一小片。
德妃看了又看，終於忍不住輕聲說了一句：“皇上，讓臣妾抱著吧。您這麼坐著，腰受不了。”
康熙手中的硃筆頓了一下，抬眼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淡淡的，看不出什麼情緒。
可他沒有說“不用”，也沒有說“朕不累”，而是沉默了片刻，伸手把弘暉從懷裡輕輕托起來。
小糰子在睡夢中皺了皺鼻子，小手在空氣中抓了兩下，沒抓住皇瑪法的衣襟，癟了癟嘴，眼看就要哭出來。
德妃連忙伸手接過去，把弘暉攏進自己懷裡，下巴抵在他軟乎乎的發頂上，輕輕拍了拍他的後背。
弘暉在她懷裡拱了拱，小臉蹭了蹭她的衣襟，含混不清地嘟囔了一句“瑪嬤……”，又沉沉睡去。
德妃的身子微微一僵，眼眶一下子就熱了。
她低下頭，看著懷裡這張白嫩嫩的小臉。
睫毛又長又翹，像兩把小扇子，鼻頭小小的，嘴巴微微嘟著，睡夢裡不知道在吃什麼好東西，嘴角還掛著一點口水。
她伸手，輕輕拂開弘暉額前垂落的碎髮，指尖觸到那溫熱的額頭，感受著那平穩的呼吸，心裡頭那塊懸著的石頭，終於落了地。
康熙靠在椅背上，活動了一下被壓麻的胳膊，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目光落在德妃和弘暉身上，沒有說話。
殿內安安靜靜的，只有炭盆裡偶爾跳動的噼啪聲，和窗外雨絲飄落的細細聲響。
德妃抱著弘暉，抱了好一會兒，才輕聲開口：“皇上，暉兒今日怎麼淋了雨？他身邊的人也不攔著？”
“他自己說不穿斗篷。”康熙的語氣平淡，可眼底帶著一絲無奈，“蘇培盛攔了，沒攔住。這孩子什麼脾氣，你不知道？”
德妃低頭看了看懷裡的弘暉，那小臉白白嫩嫩的，睡夢裡還帶著一絲滿足的笑，根本不知道大人們正在說他。
“像他阿瑪。”德妃輕聲說，語氣裡帶著一絲嗔怪，又帶著一絲寵溺，“十西阿哥小時候也這樣，大冬天不肯加衣裳，凍得嘴唇發紫了還說不冷。”
康熙“嗯”了一聲，沒有接話。
德妃又說：“後來臣妾想了個法子，把他的棉襖做得薄一些，外頭再套一件厚斗篷。他看著不臃腫，出門也不冷。跟他說‘這是斗篷，不是棉襖’，他就穿了。”
康熙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看了德妃一眼。
“你這法子，倒是不錯。”康熙說。
德妃笑了笑，低頭看著弘暉，手指輕輕摩挲著他的小耳朵，聲音柔得像三月的風：“小孩子嘛，好哄。順著毛捋，他就乖了。”
康熙放下茶盞，重新拿起硃筆，繼續批摺子。
可他嘴角那個弧度，又彎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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