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特爾說，“你把它從巴掌大的小毛團子養到現在這麼大，給它餵食、擦藥、鋪窩，連它偷你鞋你都不捨得罵它。你要是說捨得，我才不信。”
他說著，扭頭看向遠處的草坡，“但你當初帶它走的時候，是怕它活不下去。現在它長大了，能自己活了。你要是不放它走，它就一輩子跟著你，可它永遠不知道自己是隻狐狸，還會以為自己是條狗。”
弘暉低著頭，草葉在他手裡被揉得不成樣子，黏糊糊地沾在指腹上，連紋理都模糊了。
他悶聲嘟囔了一句：“……做我的狗也沒什麼不好啊。”
巴特爾被他這句話逗得樂了，伸手在他後腦勺上輕拍了一下：“那你問問它，願不願意當你的狗。”
弘暉不說話了。
他站起來，拍了拍膝上的草屑，抬起頭，目光落在營地西邊那片起伏的草坡上，深吸了一口氣，像是做了什麼重大的決定：“……帶我去找它吧。”
巴特爾看了他一眼，沒再多問，轉身去牽馬。
弘暉翻身上了“糖葫蘆”，跟在他身後，兩匹馬沿著營地邊緣，慢慢往草原深處走去。
馬蹄踩過草地的聲音細碎而均勻，晚風從側面吹過來，把草葉壓向一個方向。
他們走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巴特爾勒住了馬。
弘暉順著他的目光望過去——營地西邊那片矮丘上，有一個小小的、火紅的身影，正蹲坐在草叢裡，朝營地的方向望著。
日落的餘暉從它身後鋪過來，把它渾身的毛鍍了一層毛茸茸的金邊，尾巴尖搭在草葉上，偶爾輕輕掃一下。
小紅聽見了馬蹄聲，回頭看了過來。
琥珀色的眼睛在暮光裡亮得驚人，像兩滴被落日點燃的蜜。
弘暉從馬背上滑下來，站在原地看了它一會兒。
小紅也站起來，甩了甩尾巴，沒有走近，也沒有後退，就那麼隔著幾步遠的距離，安安靜靜地看著他。
他走過去，在小紅面前蹲下，沒有伸手去抱它，只是和它平視著。
一人一狐隔著一臂的距離，對視了很久。
“你是不是……找到家了？”弘暉開口，聲音有點啞，像喉嚨裡堵了一團棉花。
小紅歪著腦袋看了他一會兒。
然後它站起來，邁開步子，走到他面前，低下頭，用溼潤的鼻尖輕輕碰了碰他的下巴——像從前每一個早晨，他蹲在廊下繫鞋帶時，它從旁邊探過來蹭他那一下一樣。
然後它退了半步，又看了他一眼，隨即轉身，邁開步子，朝矮丘的另一側走去。
它的步子不緊不慢，尾巴鬆鬆地垂在身後，走幾步，耳朵轉一下，像是在聽風帶來的聲音。
它沒有回頭，沒有停頓，像一隻終於回到了自己領地的獸，正在重新確認這片土地的氣息。
弘暉蹲在原地，看著那道火紅的身影沿著矮丘的緩坡走下去，被漸深的暮色一點一點吞沒，最後只剩下尾巴尖上那一小簇毛，在夕陽裡閃了一下，也消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