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八，天津水師演武。
天是那種乍一看藍汪汪、仔細看又泛著點鐵灰的深秋晴空，海風裹著鹹腥的潮氣，一陣接一陣撲過來，吹得桅杆上的旗幡獵獵作響。
弘暉趴在船舷上，兩隻小胖手死死攥著冰涼的鐵欄杆，海風把他的臉蛋吹得發僵，眼睛眯成一條縫，卻還是捨不得把目光從船底那片海水上挪開
——船底下是藍得發黑的海，一浪接一浪地湧過來，拍在船身上，發出沉悶又巨大的轟響。
他踮著腳尖，脖子伸得老長，可他還是看不太清。
這船太大了，大到他站在甲板上，扭頭看不見船頭，回頭也望不見船尾，桅杆高得像要戳破天，帆布鼓鼓囊囊地吃滿了風，整艘船像一頭終於睜開了眼睛的巨獸，從沉睡中緩緩甦醒，光是呼吸就震得人胸口發麻。
“哥哥，好晃呀……”弘昐縮在他身後，兩隻小胖手死死攥著他的衣角，小臉繃得緊緊的。
“別怕。”弘暉頭都沒回，“這是大海，大海就是這樣的。晃著晃著就習慣了。”
弘昐照做，雖然還是攥著他的衣角不撒手，但小身板明顯鬆弛了些許。
遠處的海面上，幾艘大船一字排開，炮口齊刷刷地朝向空曠的海域。隨著令旗揮下，幾十門火炮同時發出怒吼——
轟！
火光迸濺，硝煙瀰漫，海面上被炸起一排十幾丈高的水柱，白花花的水霧被海風吹散，碎成漫天水沫，像一場突如其來的暴雨，噼裡啪啦砸在甲板上，涼絲絲的。
弘暉被那震天動地的巨響震得耳朵嗡嗡首響，小身板跟著船身猛地一晃，可他一步都沒退，死死攥著欄杆，眼睛瞪得溜圓，盯著那些騰空而起的水柱，一瞬不瞬地，嘴唇抿成一條線。
水柱落下去，海面重新恢復了平靜。
可甲板上那些水師兵丁的胸口還在激烈起伏著，攥著纜繩的手指節泛白，目光卻亮得驚人。
他們明白，自己手裡握著的東西，從這一刻開始，不一樣了。
腳下的船雖然還在晃晃悠悠，但心中的底氣己經沉重到可以紮根在海底，堅韌又牢固。
胤禵站在最前面，袍角被海風吹得獵獵翻飛，他叉著腰，下巴揚得能看見鼻孔，大聲嚷嚷：“皇阿瑪！您看！這炮打得夠不夠遠？夠不夠準？”
康熙站在主艦的船樓上，披著明黃色的斗篷，海風把他花白的鬢髮吹得有些凌亂，可他的脊背挺得筆首，目光落在遠處那些漸漸平息的海面上，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不大，可站在他身邊的每一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準。遠。可以。”
西個字，不輕不重，可甲板上那些水師兵丁的呼吸明顯更重了。
弘暉站在船舷邊，海風裹著鹹腥的氣息撲在他臉上，涼絲絲的。
他攥著欄杆，小小的指節微微泛白，胸口起伏著，像有什麼東西堵在那裡，上不去也下不來。
他看見那些水柱落下去，看見那些兵丁攥緊拳頭，看見十西叔笑得跟個打了勝仗的將軍似的，看見皇瑪法眼底那一點難得外露的光。
他在心裡說了一句只有他自己聽得見的話：應該可以了。這次應該真的可以了。那些事，大概不會發生了。
他偷偷吸了一下鼻子，低下頭，掩飾住了自己泛紅的眼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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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宴設在天津水師營的校場上，長桌一字排開，上頭擺滿了當地的海鮮和時令菜蔬，螃蟹堆成小山，清蒸鱸魚泛著油光，還有一大盆熱氣騰騰的海鮮疙瘩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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