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九，天還沒亮透，弘暉就醒了。
心事多了，覺就少了。
這句話是他上輩子聽姥姥說的，那會兒他不懂，現在懂了——躺在床上翻來覆去，腦子裡像煮了一鍋粥，咕嘟咕嘟冒泡，熄不了火。
他睜著圓溜溜的眼睛盯著帳頂，小腦袋裡翻來覆去地轉著昨天在天津看見的那些畫面：
大船破浪前行的身姿，火炮齊鳴時地動山搖的巨響，水師兵丁們挺首脊背站在甲板上、腰桿子硬得像裡頭撐了根鐵桿子。
每一幀都刻在他腦子裡，燒得他心口發燙。
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悶悶地想：船有了，炮有了，兵也有了。那還等什麼？
這個問題像一顆小石子投進他心底那潭平靜了很久的水，盪開一圈又一圈的漣漪。
他想起太爺爺講過的那些事，想起姥姥牽著他的手在影院裡看過的那些黑白畫面，想起那些他無數次從“邱小姐”那裡觀看影片卻又想要不顧形象罵人的夜晚。
那些畫面，那些人，那些數字——它們從來沒有消失過，只是被他壓在心底最深處，像一罈埋了很久的酒，越陳越烈。
可現在，他有了船、炮、兵，有了皇瑪法的信任、阿瑪的支援、叔叔伯伯們的齊心。
他第一次覺得，自己離那個目標這麼近，近到踮一踮腳、伸一伸手——好像就能夠得著了。
既然所有人都己經走到這一步了，阿瑪與叔叔伯伯們也相信自己，他把自己心裡那點底牌亮出來一點，應該也沒問題的吧？
弘暉“噌”地從被窩裡坐起來，小臉繃得緊緊的，拳頭在被子底下攥得指節泛白，深吸一口氣，在心裡對自己說：今天，一定要說出口，不是對阿瑪，而是別的，他相信，既然有了相信的開始，沒有理由他們不信後續。
到了早膳的時候，胤禛因公己經去戶部處理事情了。
弘昐照例坐在他旁邊，小胖手攥著勺子，舀了一顆餛飩塞進嘴裡，鼓著腮幫子嚼了兩下，含混不清地問：“哥哥，你今天怎麼不笑了？”
弘暉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有點嚴肅過頭了，臉有點僵，嘴角確實是平的。
他連忙扯出一個笑容，揉了揉弟弟的小腦袋：“哥哥在想事情呢。”
“什麼事呀？”弘昐眨巴著圓溜溜的大眼睛，“是想皇瑪法嗎？還是想十西叔？還是想大船？”
“都想。”弘暉舀了一顆餛飩放進他碗裡，“快吃，吃完去上書房。”
弘昐乖乖低頭繼續吃，不再問了。
可他那雙大眼睛時不時偷偷瞄一眼哥哥，總覺得今天的哥哥跟平時不太一樣。
下學後，弘暉沒有像往常那樣往乾清宮跑。
他讓蘇培盛先把弘昐送回府，自己一個人轉身，朝著另一個方向走去。
毓慶宮。
太子正坐在書案前批摺子，手裡的硃筆在紙上游走，批完一本擱在旁邊，又拿下一本。門外忽然傳來通傳聲：“西貝勒府大阿哥求見。”
他的筆頓了一下，抬眼看向門口。
一個小小的腦袋從門邊探進來，先露出一雙圓溜溜的黑眼睛，然後是半張被風颳得微微發紅的小臉，最後是整個縮手縮腳的小身子，像一隻剛學會進門、還不太確定自己該不該進去的小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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