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好像又知道皇瑪法會說什麼了，眼簾半垂，眸光也開始有些渙散，彷彿所有言語都沉入了一片無聲的深海。
那些黑白畫面又開始在腦海裡翻湧，那些睜著的眼睛，那些張大的嘴，那些懸在半空再也抓不住什麼的手。
他彷彿看見了心願成真後的畫面——他看見自己站在一座島上，周圍躺著的人，有孩子，有老人，有抱著嬰兒的婦人。
那些人的臉模糊不清，可他們睜著的眼睛，跟那些黑白畫面裡的一模一樣。
他的手不自覺地開始發抖。
“暉兒不想……”他的聲音悶悶的，帶著一絲顫抖，“暉兒不想變成他們那樣的人……但……”
康熙的手沒有停，一下一下地拍著他的後背，力道不輕不重，像在安撫一隻受了驚的小貓。“那你想要什麼？”
弘暉把臉埋在他懷裡，悶了好一會兒，才小聲說：“暉兒想讓那些事永遠不要發生。想讓那些壞人再也沒有機會來害我們。”
他心裡未曾說出口的是：他想讓太爺爺講的那些故事不再成真，永遠只是他腦海中的一個故事。
他真的想讓他們不復存在。
他恨不得——食其肉，寢其皮，啃其骨。
但他更希望家國興福，百姓和樂。
“那你知不知道，”康熙的聲音從他頭頂傳下來，“不讓那些事發生，和‘滅掉他們’，是兩回事？”
弘暉從他懷裡探出腦袋，淚汪汪的眼睛眨了眨，睫毛上還掛著沒掉下來的淚珠。
他還小，當然不清楚不知道。
而且“邱小姐”也還沒有教授自己這方面的知識，雖然自己也有點不太想學——畢竟除掉，比留下來，省心多了。
康熙看著他，沉默了片刻，開口了：
“暉兒，你聽好了。你有自己的理由，你恨他們，是對的，是允許的。你不想讓那些事發生，也是對的。但你要記住一件事——”
他頓了頓，聲音沉了幾分，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分量：
“我們跟他們不一樣。他們做的事，我們不做。他們沒人性，我們有人性。如果你用了他們的手段去做事，那你就成了他們。你跟那些你恨的人，就沒有區別了。”
康熙嘴上是這麼教育弘暉，但心裡想的卻是自己有些過於聖母了。
他也想無所顧忌地使其覆滅，雞犬不留，但他明顯還是個人，做不出畜生不如的事。
不過講真的，仇恨積攢太多，孩子會長不高的。
他摸了摸弘暉的頭，他的小頭髮軟軟的，腦袋圓圓的，脾氣卻犟犟的。
感受著腦袋上的溫潤觸感，弘暉抬頭怔怔地看著他，那些話像一顆顆釘子，釘進他心裡最軟的地方。
“可是……”他的聲音悶悶的，帶著一絲迷茫，“那我們就什麼都不做嗎？就等著他們以後來欺負我們嗎？”
“誰說我們什麼都不做？”
康熙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我們只是不做他們做的那種事。我們要做的，比那更大，更遠，更堂堂正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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