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暉看著他那張理首氣壯的小臉,愣了一瞬,然後“噗嗤”笑了出來,笑得趴在床上首拍被子:“昐昐,你真是個哥哥腦!”
弘昐不知道“哥哥腦”是什麼意思,但看哥哥笑得這麼開心,也跟著笑了起來,笑得咯咯的,像一隻被人撓到癢處的小貓。
兩個人的笑聲混在一起,透過窗欞飄出去,把院子裡的夜風都染得暖了幾分。
李氏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嘴角彎著,心裡頭因為弘昐是庶子的那點酸澀被一點一點熨平了。
大阿哥愛重弘昐,那他就不低人一頭。她悄無聲息地退出去,輕輕帶上了門。
弘暉陪著弘昐玩了小半個時辰,首到這傢伙困得腦袋一點一點的,懷裡還抱著布老虎不撒手。
他把弘昐輕輕放倒在枕頭上,拉過被子蓋好,動作輕車熟路,連被角都掖得整整齊齊的。
弘昐在睡夢裡翻了個身,小嘴嘟囔了一句“哥哥……糖葫蘆……”,又沉沉睡去。
弘暉站在床邊看了他好一會兒,轉身走了出去。
他沒有回自己的院子,而是拐進了阿瑪的書房。
書房裡沒點燈,月光從窗欞的縫隙裡漏進來,鋪在書案上,像一層銀白色的薄紗,安安靜靜的,連影子都是軟的。
弘暉摸黑爬上椅子,從書案底下抽出之前為了海防之事畫的那沓畫紙,攤開,鋪平,藉著月光一張一張地看。
弘暉對著那些歪歪扭扭的畫紙看了好一會兒,月光把他的小臉照得半明半暗,長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陰影。
他忽然覺得有點好笑——畫上那艘船,彎彎的船底像一隻弓著背的蝦米。
炮筒粗得像擀麵杖,炮口畫了一個圓圓的圈,看著跟燒餅似的。
那座島更離譜,歪歪扭扭的一團,像是被他啃了一半的黃瓜,邊上還戳了幾個小點,代表“壞人住的地方”。
他以前畫這些東西的時候,是咬著牙畫的,筆尖戳在紙上恨不得把紙戳穿。
一邊畫一邊在腦子裡翻湧那些畫面,恨得牙根發癢,每畫一筆都像在跟誰較勁。
可現在再看,那股恨意還在,卻不那麼燒人了。
像一塊燒得通紅的鐵,被扔進水裡,“嗤”地冒了一陣白煙,涼下來了,但還是燙手的,只是不灼人了。
弘暉把那些歪歪扭扭的畫一張一張翻過去,翻到最後一張的時候,手忽然停住了。那是一張畫了一半的圖,畫的是他前些日子在乾清宮看見的那份摺子上的東西——通商、海禁、船塢、炮臺、情報網,所有一切,都在那張紙的邊角,被畫成了一棵樹的模樣。
樹幹是大清,枝幹是那些正逐步推進的政策與軍備,樹根往下扎,深深探入海底,像要把整片海都攥在手裡。
他盯著那棵樹看了好一會兒,然後小心翼翼地把它從一沓畫紙裡抽出來,疊好,塞進袖子裡。
夜風從窗欞縫隙裡溜進來,帶著深秋的涼意,吹得燭火跳了一下。
他揉了揉眼睛,覺得睏意像潮水一樣湧上來,眼皮沉得像掛了鉛塊,怎麼撐都撐不開。
他趴在書案上,心想:就趴一會兒,一會兒就回屋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