閉眼。
而後……他睡著了。
夢裡有一棵很大很大的樹。
樹幹粗得要幾個人才能合抱，樹皮粗糙溫厚，像被時光磨過無數遍。
樹冠遮天蔽日地撐開，把整片天空都染成了柔和的青綠色，陽光從葉縫裡漏下來，碎成一片一片金色的斑點，落在地上像撒了一地的銅錢。
樹葉在風裡沙沙地響，像在說著什麼聽不清的話，又像在哼一首聽不見旋律的歌，不吵，不鬧，聽著讓人心裡頭發軟。
樹底下有一張藤椅，藤椅上坐著一個人，背對著他，看不清臉，但那個背影讓弘暉覺得特別眼熟——瘦瘦的，脊背挺得筆首，穿著一件天青色的衣裳，乾淨利落，像從畫裡走出來的人。
他走過去，在藤椅旁邊蹲下來，仰著小臉，剛要開口，那個人先說話了。
“坐下吧。蹲著不累？”
聲音很輕，帶著一點笑，像春天的風吹過麥田，又像秋日裡從樹梢漏下來的光斑，碎碎的，暖暖的，聽著就讓人想往他身邊蹭一蹭。
弘暉愣了一下，乖乖在旁邊的小凳子上坐下，兩隻小胖手放在膝蓋上，像小時候在太爺爺跟前聽故事那樣，端端正正的，連呼吸都放輕了。
他側過頭，終於看清了那個人的臉——很年輕，眉眼彎彎的，嘴角帶著一絲溫和的笑，眼睛裡有一種讓人安心的光，像他見過無數次的月光，卻比月光更暖一點。
弘暉張了張嘴，想問“你是誰”，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因為他忽然覺得，不管這個人是誰，能坐在這樣一棵樹下，應該是個好人。
好人，就不用問太多。
那個人也沒有急著說話，只是伸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腦袋，掌心溫熱，像阿瑪的手，又不太一樣，比阿瑪的手更輕一點，像在碰一件怕碎了的東西。
弘暉仰著小臉看著他，心裡頭那些沉甸甸的東西，好像又輕了一點。
“你來了。”那個人說。
弘暉愣了一下：“您……在等暉兒？”
月光從枝葉縫隙裡漏下來,在他臉上鍍了一層柔和的光,像給整個人都鑲了一道銀邊。
那個人笑了,眉眼彎彎的,眼角的細紋像被風吹皺的湖水,溫和又從容。
他沒有回答弘暉的問題,而是伸手朝頭頂指了指:“你看。”
弘暉順著他指的方向抬頭——那棵大樹的樹冠像一把巨大的傘,密密匝匝的葉子在風裡輕輕搖晃,發出沙沙的聲響。
枝葉之間,有光透下來,不是太陽的光,是比太陽更柔和、更清亮的光,像月光和星光揉在一起,碎成千萬片,灑在樹下的每一寸土地上。
“這棵樹,是你畫的那棵。”那個人的聲音很輕,像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
弘暉又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小小的,胖乎乎的,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跟白天在書房裡握著筆的手一模一樣。
他又抬頭看了看那棵樹,樹幹粗壯挺拔,樹皮紋理清晰,樹根深深扎進土裡,向西面八方延伸,看不見盡頭。
“暉兒畫的樹,沒有這麼大。”他小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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