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的門虛掩著,胤禛推門進去的時候,一眼就看見了書案上那團小小的影子。
弘暉趴在書案上,臉側著枕在胳膊上,呼吸又輕又勻,嘴角還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不知道在做什麼好夢。
月光從窗欞縫隙裡漏進來,鋪了他一身銀白色的薄紗,把那張小臉照得白白嫩嫩的,像一塊剛出鍋的豆腐,嫩得讓人不敢碰。
胤禛站在門口,沒有立刻進去。他就那麼站著,目光落在那團小小的影子上,看了好一會兒。
書房裡安安靜靜的,只有夜風偶爾從窗縫裡溜進來,吹動書案上的紙頁,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他放輕腳步走過去,走到書案邊,低頭看著弘暉。
這孩子睡得毫無防備,小嘴微微張著,口水洇溼了袖口一小片,頭髮睡得亂糟糟的,幾縷碎髮黏在額角,像一隻在外面瘋玩了一整天、回家倒頭就睡的小貓崽。
胤禛沒有叫醒他。
他彎腰,一手托住弘暉的後背,一手托住他的腿彎,把他輕輕抱了起來。
小糰子在睡夢裡皺了皺鼻子,小手在空氣中抓了兩下,沒抓住什麼,癟了癟嘴,眼看就要哭出來。
胤禛低聲說了一句:“是阿瑪。”
他的聲音很輕,像怕驚碎了什麼,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溫柔。
弘暉皺著的眉頭慢慢鬆開了,癟著的小嘴也收了回去,小手摸索著攥住了胤禛的衣襟,攥得緊緊的,含混不清地嘟囔了一句“阿瑪……”,又沉沉睡去,小臉歪在胤禛肩窩裡,呼吸重新變得平穩綿長。
胤禛抱著弘暉,忽然看見小傢伙攥著的袖口裡露出半截紙角。
他的動作停了一下,猶豫片刻,還是轉身坐在椅子上,讓弘暉躺在他腿上,伸手,輕輕抽出了那張紙。
月光正好落在紙面上,照出歪歪扭扭的線條——一棵樹,樹幹粗壯,樹冠如蓋,樹根像蛛網一樣向西面八方延伸,深深探入海底。
藉著月光,胤禛看了很久。
胤禛的目光在畫紙上的字上停留了很久
弘暉的字,按他來說,就是——橫不平豎不首,撇捺常常飛出格子外,可每一個字都帶著一股子不管不顧的認真勁兒。
像他這個人。
又倔又犟……
月光從窗欞縫隙裡漏進來,把那棵樹的輪廓照得格外清晰。
胤禛忽然想起弘暉剛會拿筆那會兒,攥著毛筆像攥著一根燒火棍,在紙上戳出一個個墨糰子,急得滿頭汗。
那時候他才兩歲多,連“人”字都寫不周正,一橫一豎歪得像喝醉了酒。
後來不知從哪天開始,他的字慢慢有了形狀,雖然還是歪歪扭扭的,可每一筆都落得很穩,像是心裡先想好了,再一筆一筆地搬出來。
再後來,他開始在紙上畫東西。
先是畫圈圈,大大小小的圈圈擠在一起,像一串串糖葫蘆。
弘暉說是地圖,是甘薯田,是大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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