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培盛張了張嘴，又閉上了，他站在原地愣神，目光在小巧竹籃與窗邊紅狐之間來回打轉，沒留意身側小主子的動靜。
弘暉原本安安靜靜立盤坐在榻上，指尖還輕輕搭著竹籃提手，聽見狐尾掃落枯葉的輕響，下意識循著聲響抬眼望過去。
窗沿曬著暖融融的日光，小紅本是半闔著眼打盹，耳尖卻極靈敏地捕捉到身旁投來一道溫軟視線，原本搭在身側的火紅尾巴倏地頓住，半眯的琥珀色眼瞳緩緩掀開一線。
它微微側過毛茸茸的腦袋，尖尖的狐耳轉向廊下，精準對上弘暉望過來的目光。
少年眉目溫和，眼底盛著恰到好處的暖意，安安靜靜望著窗上的小狐狸，沒有出聲驚擾。
小紅也不急著動彈，就支著前爪趴在窗臺，澄澈透亮的琥珀眼珠一眨不眨，穩穩落進弘暉的眼底。
周遭只剩微風捲著落葉沙沙輕響，一人一狐隔著短短一段院落，安安靜靜，就這麼遙遙對上了視線。
一人一狐靜靜對視。
弘暉忽然覺得鼻尖有點兒酸，像被誰往鼻腔裡塞了一瓣剝開的新鮮檸檬，酸意細細碎碎地往外滲，堵得他喉嚨發緊。
他起身走向小紅，蹲下身子，把臉埋進小紅蓬鬆柔軟的頸毛裡，深深吸了一口氣。
那氣息溫熱，帶著它身上特有的乾燥草木香，混著一點熟悉的毛茸茸的暖意——和他當年在圍場灌木叢下第一次把它捧起來時，一模一樣。
小紅被這突如其來的親暱弄得偏了偏頭，尾巴尖輕輕晃了一下，喉嚨裡發出一聲軟糯的、帶著點兒疑惑的咕嚕聲。
“小紅，”弘暉的聲音悶在它蓬鬆的皮毛裡，像隔了一層棉花，“你該回家了。”
小紅不知道聽懂了沒有，只是用溼潤的鼻尖輕輕碰了碰他的耳垂，然後安安靜靜地窩在他懷裡，不動了。
弘暉抱著它蹲在原地，半晌沒動。
首到烏拉那拉氏的腳步聲從廊下傳來，他才吸了吸鼻子，把那股酸意使勁壓下去，抬起頭來，衝額娘咧嘴笑了笑——笑得眉眼彎彎的，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額娘！暉兒要帶著小紅去秋獮！”
烏拉那拉氏站在廊下，看著兒子懷裡那隻安安靜靜的赤狐，又看了看兒子那雙亮晶晶的、卻分明比平時紅了一圈的眼睛，心裡頭那根弦微微動了一下。
她沒有點破，只是笑著走過來，用帕子輕輕擦了擦他額角沾的細汗：“知道了。讓人給你準備。”
弘暉用力點了點頭，把小紅放下來，像往常一樣跑開了。
可他在跑出去幾步之後，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小紅還蹲坐在原地，歪著腦袋，琥珀色的眼睛倒映著他小小的身影。
弘暉衝它揮了揮手，像小時候每次出門去上書房前那樣，奶聲奶氣地說：“在家乖乖的，等我回來。”
小紅搖了搖尾巴尖，然後低下頭，慢條斯理地舔了舔自己前爪的絨毛。
像是在說——知道了知道了，又不是第一次了。
弘暉轉身跑遠了，消失在月亮門後。
小紅獨自蹲坐在廊下，安靜地看了一會兒那道消失的背影，耳朵輕輕轉了轉，然後站起來，抖了抖一身火紅的絨毛，邁著從容的步子，不緊不慢地走回了自己的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