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聽著耳畔嘰嘰喳喳的童音，看著這一圈仰著頭、滿眼都是自己的小糰子，眼底那點因歲月流逝而生的悵然，竟在這鮮活的暖意中被一點點熨平了。
他任由弘昐拽著衣襬，任由弘昱把畫紙往他手邊遞，甚至縱容弘晴拿沾著點心渣的小手去蹭他的明黃龍袍。
“好了好了，”他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異的、能讓周遭瞬間安靜下來的力量，“再鬧下去，朕這身衣裳可就要被你們扯壞了。”
弘昐立刻鬆了手，卻還緊緊攥著那一角衣料不放，仰著小臉，眼睛亮得像盛了星星：“皇瑪法，那暉兒哥哥說的糖葫蘆馬，您真的要看嗎？”
“看。”康熙答得乾脆，目光掃過這一圈孩子，最後落在弘暉身上，“不過不是現在。等朕處理完今日圍獵的事，你們再帶朕去。”
弘暉用力點頭，小胸脯挺得老高，像是接了什麼了不得的軍令。
康熙看著他這副模樣，忽然笑了。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朝弘暉攤開。
弘暉愣了一瞬，隨即像是明白了什麼，毫不猶豫地將自己的小手放進那隻寬厚溫熱的掌心裡。
康熙的手指微微收攏，將他的小手穩穩握住，然後牽著他，緩步朝營帳的方向走去。
“走吧，”他說，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陪朕走走。”
弘暉被他牽著，小步小步地跟著，靴子踩在草地上發出細碎的聲響。他仰頭看著康熙的側臉，晨光在那張臉上勾勒出柔和的線條，連眉間的褶皺都顯得沒那麼深了。
而就在他們身後，那群小糰子也邁開小短腿，亦步亦趨地跟了上來。
場面溫馨又和諧，可這份和諧落在旁人眼裡，卻透著一種讓人頭皮發麻的詭異。
——那可是大清的天子啊。
是那個殺伐果斷、讓滿朝文武連大氣都不敢喘的康熙皇帝。
可現在，他正牽著一個幾歲娃娃的手，走在草原的晨光裡，身後跟著一群嘰嘰喳喳的小糰子，像極了尋常人家的祖父帶著孫子們出門遛彎。
這種反差太大了。
大到讓那些歷經王朝更迭、看慣了朝堂風雲的老臣們，一時間竟有些恍惚，甚至覺得後背發涼。
不是怕，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敬畏。
他們忽然意識到，這位帝王，遠不是他們以為的那樣。
兩側佇立的人群依舊沉默，可那份沉默裡，早己沒了最初的拘謹與揣度。
旁邊一個年長的草原貴族不知什麼時候走到了科爾沁親王的身邊，順著他的目光望過去，壓低聲音說了一句：“那幾個孩子，就是未來的朝堂。”
科爾沁親王沒有接話。
年長貴族繼續說：
“你看見最前面那個穿銀紅色袍子的沒有？西貝勒府的大阿哥。旁邊那個，太子府的大阿哥。再後面那幾個——首郡王府的、五貝勒府的……將來他們長大了，就是咱們草原上要打交道的那些人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平的，可科爾沁親王聽得出他話底下的那點意味。
不是試探，不是算計，是一種很樸實的感慨——這幫孩子，將來就是大清的脊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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