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頓了頓，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青瓷茶盞冰涼的邊緣，骨節微微泛白，聲音壓得更低，像暗夜裡浮動的一縷沉水香，帶著蠱惑般的平靜：
“首隸賑案，老西和太子佔了先手，得了皇阿瑪一句體恤民生的讚語。”
“但賑災後續，千頭萬緒，錢糧調配要防層層剋扣，流民安置要避滋生事端，開春疫病更要提前防範……哪一環出了岔子，都足以讓他們前功盡棄，甚至引火燒身，反噬自身。”
他抬眸，眼底盛著沉沉的光，似有暗流翻湧：
“首隸剛經歷官場動盪，人心未穩，百廢待興……機會，總是留給有準備的人，不是嗎？”
胤禟聽明白了他的言外之意。
老西和太子眼下風頭正盛，唯有在賑災後續的細枝末節裡尋錯處、埋暗樁，才能不動聲色地叫他們栽個跟頭。
他素來不憚於用些手段給對手製造麻煩，可方才話頭裡提及的那個孩子……
“八哥既有成算，弟弟聽著便是。”
胤禟淡淡應聲，重新靠回紫檀圈椅的椅背，闔上了眼，長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彷彿對後續的謀劃全然失去了興趣。
只有手中那柄檀香木摺扇，依舊不緊不慢地搖著，扇面劃過空氣，帶起幾縷微風，拂動了他額前散落的幾縷墨髮。
胤禩看著他這副置身事外的模樣，眼底的笑意更深，也更顯深邃。
他這個九弟，心思深沉如古井，手段狠辣如利刃，對旁人甚至其餘兄弟都冷漠疏離，唯獨對自己，還算有幾分真心的追隨。
可今日御花園裡，他對弘暉那孩子的本能一撈；方才談及要利用稚子做文章時，他那句近乎尖銳的反問……都透著一種不同尋常的在意。
這倒是有趣得很。或許，九弟那顆冷硬如鐵石的心，也並非全無縫隙。
“具體的，還需從長計議，不急在一時。”
胤禩不再多言，轉而拾起案上的一份摺子，漫不經心地談起了其他瑣碎的朝務。
書房內，沉水香依舊嫋嫋，青煙繚繞著盤旋上升，將兄弟二人各懷的心思，悄無聲息地掩藏在氤氳的香氣裡。
———
紫禁城的黃昏，總帶著一種浸透了歲月滄桑的莊嚴肅穆。落日熔金，灑在硃紅宮牆與琉璃瓦上，暈開一片溫暖而蒼茫的光，喧囂了一日的宮城，漸漸沉入靜謐。
乾清宮東暖閣內，鎏金饕餮紋銅爐裡燃著上好的龍涎香，清冽沉靜的氣味漫溢開來，驅散了殿內的寒氣。
康熙帝身著明黃色常服，正批閱著今日最後幾本奏摺，案上燭火跳躍，將他的身影拉得頎長，映在身後的龍紋屏風上，威嚴自生。
御前總管太監梁九功輕手輕腳地走上前，給皇上的茶盞添了些熱水，見康熙抬手揉了揉眉心，眉宇間帶著幾分倦色，便小心翼翼地躬身開口：
“萬歲爺今日操勞了大半日，可要傳膳？御膳房還溫著您愛吃的燕窩粥呢。”
康熙放下硃筆，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溫熱的茶水滑過喉嚨，稍稍驅散了幾分疲憊，目光卻仍落在攤開的奏摺上，聲音帶著幾分沙啞：
“不急。首隸賑災後續的摺子，老西和太子遞上來的，今日都看過了嗎？”
“回萬歲爺的話，西貝勒和太子殿下那邊，今日未有新折遞進。”
梁九功弓著身子回話，頓了頓，又補充道，“不過方才永和宮那邊傳來訊息，說德妃娘娘留了西貝勒府上的大阿哥在宮裡小住，說是瞧著孩子投緣，想多留幾日承歡膝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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