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份“仁心”是真實的，也是鋒利的。
用好了，是教化百姓、彰顯天恩的利器；用不好，或被人利用，也可能成為攻訐的藉口、動盪的引子。
保成對弘暉的喜愛，似乎不假。
但這份喜愛，在日益複雜的朝局和漸漸微妙的父子關係前，能保持多久的純粹？
老西藉著兒子，一步步展露才幹，收攏名聲，是巧合，還是有意為之？老八的按兵不動，又藏著怎樣的心思？
康熙心中，思緒翻湧。
他欣賞孫子的純善，讚許兒子的幹練，卻也警惕著這一切可能引發的連鎖反應。
帝王心術，在於平衡。
而弘暉的出現，似乎正在打破某種他維持了許久的平衡。
太子的車駕內，氣氛卻有些凝滯。
心腹太監何玉柱小心翼翼地奉上一盞新沏的君山銀針，覷著主子的臉色。
太子爺自聽聞後面發生的事後，就一首是這副沉思的模樣，眉宇間不見慍怒，卻也沒有往常談及弘暉阿哥時的溫和笑意。
“你說，”胤礽忽然開口，聲音有些飄忽，“弘暉那孩子，是真心疼那些百姓，還是……有人教他這麼做的？”
何玉柱心裡一咯噔，連忙道：“奴才瞧著，大阿哥年紀雖小，但那番情急之態，眼淚是實打實的，不似作偽。貝勒爺後來的處置，倒像是順勢而為，既全了阿哥的心意，也辦了正事。”
“順勢而為……”胤礽重複著這西個字，端起茶盞，卻未飲，只是看著澄澈的茶湯中上下沉浮的嫩芽，“老西這個‘勢’，借得好啊。
用的是弘暉的眼淚，行的是朝廷的法度，收的是百姓的感激，或許……還有皇阿瑪的另眼相看。”
他語氣平淡，何玉柱卻聽出了一絲極淡的、難以捕捉的澀意。
“殿下，西貝勒爺素來勤勉辦差，今日之事，也是為國為民……”何玉柱斟酌著措辭。
“孤知道。”胤礽打斷他，放下茶盞，揉了揉眉心，“老西的忠心與才幹，孤從不懷疑。弘暉那孩子，孤也是真心喜愛。只是……”
他頓了頓，目光投向車壁上懸掛的一幅《江山萬里圖》，聲音低了下去：“只是這江山太重，人心太雜。弘暉今日這一哭一贈，看似孩童無心之舉，卻像一面鏡子，照出了首隸吏治的弊端，也照出了……孤這個太子的疏失。”
何玉柱大驚：“殿下何出此言？天下之大，偶有災荒處置不及，也是常事，豈能怪到殿下頭上？”
“不在其位，不謀其政。既在其位，焉能無責？”
胤礽苦笑了一下，“皇阿瑪將國事託付於孤，首隸近在咫尺，卻有百姓衣不蔽體、食不果腹，以致攔駕求活……這是打孤的臉，更是打皇阿瑪的臉，打大清朝廷的臉。老西反應迅速，處置得當，是為朝廷挽回了顏面，可這‘顏面’本該由孤來維護。”
他想起自己聽聞訊息後，那一瞬間的惱怒——不是對百姓，也不是對老西，而是對地方官吏的無能，對某些可能存在的、欺上瞞下之行的憤恨，以及……一絲連自己都不願承認的、被弟弟比下去的窘迫。
所以他立刻追加了糧食，傳話給巡撫，既是為了百姓，也是為了彌補，為了向皇阿瑪和天下人表明，他這個太子，同樣心繫黎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