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外,康熙抱著沉甸甸睡得香甜的小孫兒,步履如風,披風將弘暉裹得嚴嚴實實。
梁九功提著羊角宮燈,幾乎要小跑才能跟上,低聲提醒:“萬歲爺,您慢著點兒,仔細腳下。”
康熙腳步未停,反而側頭看了一眼懷中安睡的小臉,嘴角勾起一抹幾乎看不見的弧度,低聲道:“梁九功!”
“奴才在!”
“衝啊!”皇帝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絲難得的、近乎頑皮的促狹,在寂靜的宮道上消散。
梁九功差點一個趔趄。
“衝……衝啊?”
他跟在康熙身後,提著宮燈的手都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萬歲爺這語氣……怎麼聽著不像回寢宮,倒像是帶著什麼了不得的“戰利品”凱旋,還得防著“追兵”似的?
他偷眼覷了一下皇帝懷中被披風裹得只剩一縷柔軟額髮露在外頭的弘暉小阿哥,再想想永和宮德妃娘娘可能還未收起的、錯愕的神情……
梁九功那顆在深宮裡修煉得七竅玲瓏的心,瞬間就明鏡似的了。
哎喲喂,我的萬歲爺!您這可真是……童心未泯?還是說,隔輩親起來,連“順”走孫兒這事都幹得如此理首氣壯、興致勃勃?
梁九功內心翻騰,臉上卻繃得比御前侍衛還緊,腳步加快,穩穩地替皇帝照著前路,心裡那點驚詫過後,湧上來的卻是忍不住的笑意和一絲難以言喻的感慨。
多少年沒見萬歲爺這般……嗯,這般“鮮活”了?
一路無話,只有靴底踏在宮道上的輕響,和夜風吹過簷角的嗚咽。
到了乾清宮,康熙徑首入了暖閣,小心地將弘暉安置在自己平日歇午覺的暖炕上。
炕燒得溫熱,鋪著厚厚的錦褥。康熙親手替他脫了小靴子,解開外頭裹著的披風,又拉過一床輕軟的雲絲被蓋好。
動作之輕柔熟練,讓一旁侍立的梁九功暗暗稱奇。
弘暉睡得沉,被挪動了也只是無意識地咂了咂小嘴,臉頰蹭了蹭柔軟的枕頭,胖乎乎的小手從被子裡伸出來一點,虛虛地攥著。
燭光下,孩子的小臉睡得紅撲撲,呼吸均勻,長長的睫毛像兩把小扇子,在眼瞼下投出安靜的影子,全然不知自己己從瑪嬤的宮殿,“轉移”到了皇瑪法的御榻之側。
康熙沒走,就側身坐在炕沿,藉著明亮的燭火,細細端詳著這個小人兒。
他看著弘暉飽滿的額頭,挺翹的小鼻子,還有那隨著呼吸微微翕動的、花瓣似的嘴唇。冷硬了一天的眉目,此刻柔和得不可思議。
他伸出帶著薄繭的指腹,極輕極輕地碰了碰弘暉溫熱綿軟的臉蛋,觸感好得讓人心頭髮燙。
又小心翼翼地將孩子露在外面的小手塞回被子裡,指尖不經意拂過那短短胖胖的手指,軟得像沒有骨頭。
這孩子抱在懷裡沉甸甸、暖呼呼的,睡著了更是安穩得像個小……梁九功心裡剛閃過一個不太恭敬但極其貼切的詞——小肉墩墩,就看見萬歲爺正輕輕捏了捏弘暉藕節似的腕子,嘴角那抹笑意藏都藏不住。
可不是麼?梁九功瞧著,心裡也軟乎乎的。
這健康壯實的小皇孫,睡在龍榻邊,毫無防備,信賴依戀的模樣,怕是比什麼珍寶貢品都更能熨帖萬歲爺的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