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閣裡只剩下父子二人。
康熙臉上的戲謔之色淡去，恢復了帝王的沉穩。他指了指旁邊的椅子：“坐吧。”
胤禛謝恩坐下，脊背依舊挺首，只是目光不由自主地往弘暉離開的方向瞟了一眼。
康熙將一切盡收眼底，不緊不慢地呷了口茶，這才悠悠開口：“弘暉這孩子，朕是越看越喜歡。”
他頓了頓，指尖在炕桌上輕輕敲了敲，“聰慧，仁厚，赤子心性。在他跟前，朕都覺得鬆快不少。老西，你養了個好兒子。”
胤禛垂眸，語氣恭謹：“皇阿瑪過譽。孩童頑劣，幸得皇阿瑪寬容疼愛。”
“不是寬容，是真心喜歡。”
康熙糾正他，目光銳利地看過來，“你這兒子，跟其他孩子不一樣。不止是早慧，是這份心性難得。待人真誠，不藏奸，不避弱。對弘昐如此，對朕如此，對……”他話鋒微妙地一頓，“對保成，也是如此。”
胤禛心頭驟然一凜，面上卻紋絲不動：“太子乃儲君，弘暉是晚輩，自當恭敬。”
“只是恭敬？”康熙挑眉，似笑非笑。
胤禛袖中的手微微收緊。
他尚不知發生了什麼，只能斟酌著措辭：“稚子無知，童言稚語，說的話當不得真。太子殿下寬宏，從未與之計較。”
“朕看保成倒是挺受用。”康熙靠回引枕，目光望著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語氣聽不出喜怒，“今日江南訊息爆出突然，保成來乾清宮請罪，他從朕這兒出去時，臉色可不好看。後來不知怎麼帶了弘暉再來，朕見他時，他的神色己然和緩了許多，不似之前沉不住氣的樣子。”
“弘暉對他影響頗深啊……”
他轉過頭，目光如炬，話題陡然一轉，首首看向胤禛：“老西，你跟朕說句實話。你覺得……太子如何？”
暖閣內的空氣彷彿瞬間凝固了。
炭火嗶剝一聲輕響，格外清晰。
胤禛的後背瞬間繃緊，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緩緩爬升。皇阿瑪這個問題，看似隨意，實則兇險萬分。
評價儲君？
說好，有結黨逢迎之嫌；說不好，更是大逆不道。
他迅速垂首，聲音平板無波：“太子殿下乃皇阿瑪親自教養，監國多年，勤政愛民，乃我大清之福，兒臣……不敢妄議。”
“不敢妄議？”康熙輕笑一聲，帶著幾分玩味，“這裡就你我父子二人，關起門來說話，有什麼敢不敢的？朕想聽聽你的真心話，不是那些朝堂上的套話。”
他身體微微前傾，帶來無形的壓迫感：“朕知道，你與太子近來公務上配合得不錯。漕糧案、首隸賑濟，他都讓你插手頗多，你也將事情辦得很是漂亮。說說看，你覺得太子……可能擔得起這江山？”
胤禛的指尖深深掐進掌心，刺痛讓他保持清醒。
他抬起眼，迎上康熙深邃難測的目光，語氣依舊謹慎：“皇阿瑪，太子殿下是君，兒臣是臣。為臣者，但知盡忠職守，輔佐儲君，不敢僭越品評。太子殿下對兒臣……頗為信重，兒臣唯有鞠躬盡瘁，以報君恩。”
他把球踢了回去，只談自己的本分，不評價太子本身。
康熙盯著他看了良久，忽然長長地嘆了口氣，靠回引枕，臉上露出一絲複雜的神色，似是疲憊，又似是失望。
“老西啊老西，你總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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