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格巴是在一個週三的下午主動找林睿說話的。
不是訓練場上，是在更衣室裡。林睿正坐在自己的櫃子前繫鞋帶，博格巴從裡面走出來，頭髮還滴著水，肩膀上搭著一條毛巾，在他旁邊站住了。不是坐下來，是站著。居高臨下地站著，像一尊黑色的雕塑。
“林睿。”他叫名字的方式很特別，不是“林”，不是“Lin”，而是把兩個音節完整地念出來，咬字很用力，像在確認什麼。
“嗯。”
“你昨天的長傳，我回去看了錄影。”
林睿抬起頭。博格巴站在他面前，身上穿著一件黑色的緊身衣，胸口有一個小小的金色標誌。他的頭髮編成了細密的小辮子，用一根髮帶束在腦後，幾縷碎髮垂在額前。
“看到了什麼？”林睿問。
“看到了你傳之前在看什麼。”博格巴把毛巾從肩膀上拿下來，攥在手裡，“你看的不是球，是人。你看的是馬夏爾跑的時候，後衛有沒有跟著他。後衛跟了，你就傳他身前。後衛沒跟，你就傳他腳下。”
林睿沒說話。他沒想到博格巴會去看錄影，更沒想到他會看得這麼細。
“這是誰教你的？”
“莫德里奇。”
博格巴點了點頭，毛巾在他手裡被揉成一團。“莫德里奇教了你多久？”
“一年多。”
“一年多你就學會了？”博格巴看著他，眼神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嫉妒，不是懷疑，是那種“我用了三年才學會的東西，你一年多就搞定了”的複雜情緒。
林睿站起來，把鞋帶最後拽緊。“不是學會了。是在學。一首都在學。”
博格巴沒再說什麼，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又停下來。“林睿。”
“嗯。”
“你知道我和莫德里奇的區別嗎？”
林睿看著他。博格巴背對著他，肩膀很寬，腰很細，站在那裡像一個大寫的人字。
“他做什麼都是對的。我做什麼都是錯的。”
他走了。林睿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
後來林睿才知道，博格巴不是一個容易相處的人。
不是因為壞，是因為太敏感。他需要被需要，需要被愛，需要在球隊裡感受到自己的重要性。在法國隊，德尚給他配了坎特和馬圖伊迪，讓他安心向前。在尤文，皮爾洛和馬爾基西奧在他身後，他只需要做自己最擅長的事——帶球推進、長傳轉移、禁區前沿的遠射。但在曼聯，沒有人圍著他轉。索爾斯克亞讓他踢過後腰、左中場、前腰、甚至左邊鋒，位置換了又換，沒有固定的體系，沒有為他量身定做的戰術。他像一顆被塞進錯誤插座裡的插頭，形狀對不上，通不了電。
林睿是從馬蒂奇那裡聽到這些的。塞爾維亞人坐在他旁邊，一邊拆繃帶一邊說：“保羅是個好球員。但他需要有人告訴他，他在場上該幹什麼。你告訴他，他就會去做。你不告訴他，他就會自己決定。他自己決定的時候，有時候對，有時候不對。”
“不對的時候呢？”林睿問。
“不對的時候，他就站在場上，不跑了。不是故意的。是他不知道往哪跑。”
林睿想起第一次訓練的時候，博格巴舉手要球，他沒傳，因為博格巴身後有人。博格巴當時沒說什麼，但林睿後來看了錄影，發現自己傳出去之後，博格巴在原地站了兩秒，然後才開始跑。兩秒。在足球場上，兩秒可以做很多事。可以跑五米，可以傳一腳球，可以完成一次射門。博格巴站著，因為他不知道自己該往哪跑。
林睿開始觀察他。不是刻意的，是習慣了。在皇馬的時候，他觀察莫德里奇，觀察克羅斯，觀察C羅。現在他觀察博格巴。看他在場上怎麼跑，怎麼要球，怎麼處理球。看他心情好的時候和心情不好的時候，踢法有什麼不同。看他和誰配合默契，和誰形同陌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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