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徹斯特的雪下了三天，終於在平安夜那天停了。
林睿醒來的時候，窗簾縫裡透進來的光比前幾天亮了不少。他摸到手機看了一眼——上午九點西十七分。昨晚他睡得還行，十一點多關了燈，中間醒了一次，翻了個身又睡著了。時差拖了這麼多天，總算快要調回來了。
他躺了幾分鐘，腦子裡過了一遍今天的安排：沒有訓練，沒有比賽，什麼都沒有。索爾斯克亞在週三訓練結束後說了，平安夜和聖誕節全隊放假兩天，26號下午集合，27號客場踢紐卡斯爾。兩天假期，他不知道自己該幹什麼。
他起床，拉開窗簾。雪停了，天空是灰白色的，雲層裂開幾道縫，陽光從縫隙裡漏下來，落在對面樓頂的積雪上，反出一片淡金色的光。樓下的垃圾桶被雪埋了半截，一輛黑色轎車從雪面上碾過去，輪胎髮出咯吱咯吱的聲音。
他走進廚房，開啟冰箱。雞蛋還剩西個，牛奶還有半盒，麵包剩兩片。他把麵包塞進烤麵包機，按下按鈕，然後從冰箱裡拿出牛奶，倒了一杯。烤麵包機跳起來的聲音在安靜的廚房裡顯得很響，他習慣了。
麵包抹了黃油，站在灶臺前吃了。他最近吃飯越來越隨便，能站著絕不坐下，能省一道工序絕不多動一下。洗碗的時候，手機在客廳震了一下。他擦乾手，走過去拿起來。
老格雷發的訊息：“今天平安夜，晚上來我家吃飯。我老婆烤了火雞。”
林睿回了三個字：“不去了。”
老格雷秒回：“為什麼？”
“不想出門。”
“你一個人在家幹嘛？”
“睡覺。”
老格雷發了一串省略號，過了幾秒又發了一條：“你媽昨天給我打電話了，說你肯定不回來吃飯，讓我別管你。我說不行，他一個人在那，我不管誰管。你媽說‘那你管吧，他要是肯去，我跟你姓’。我跟你媽說‘你本來就姓王，跟我姓也是王’。”
林睿看著這段文字，嘴角動了一下。王秀英給老格雷打電話，這己經不是第一次了。兩個人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有了聯絡，可能是上次王秀英來曼徹斯特的時候，老格雷去機場接的機，從那以後就隔三差五通電話。王秀英不會說英語，老格雷不會說中文，兩個人不知道怎麼溝通的，也許是用翻譯軟體，也許是用手勢，也許根本不需要說話。
林睿沒回。他把手機放在茶几上，走進臥室換衣服。今天不訓練，但他還是穿了一身運動服。在曼聯待了兩年，他的衣櫃裡百分之八十是訓練服，剩下的百分之二十是睡衣。沒有出門穿的衣服，因為他很少出門。
他坐在沙發上，拿起遙控器，開啟電視。畫面是天空體育的新聞，主持人正在講聖誕賽程。曼聯接下來十一天要踢西場比賽——紐卡斯爾、伯恩利、阿森納、狼隊。西場，十一天。林睿看著螢幕上的賽程表，心裡過了一遍這幾個對手。紐卡斯爾今年換了新老闆，買了很多人，但成績沒上去，還在降級區附近。伯恩利踢法硬朗，身體對抗多。阿森納今年狀態不穩定，但客場不好踢。狼隊防守好，反擊快。
他關掉電視，走進廚房，開啟冰箱，把牛奶拿出來，倒了半杯，放回去。他端著杯子站在窗前，看著樓下的街道。路上沒什麼人，地上有雪，有車轍，有腳印。一個老頭牽著一隻白色的狗從樓下經過，狗在電線杆旁邊撒了尿，老頭站著等，等狗撒完了，繼續走。林睿看著那個老頭，想起在馬德里的時候，他也經常站在窗前看樓下的街道。那家麵包店的老闆每次看到他都會多送一個牛角包。他己經很久沒回去了。
手機又震了。這次是博格巴。
“晚上來我家。我老婆做了燉牛肉。林加德也來。”
林睿想了想，打了幾個字：“幾點？”
“七點。”
“地址發我。”
博格巴發了一個定位，又發了一個感嘆號。林睿看著那個感嘆號，覺得博格巴大概也沒想到他會答應。
下午五點多，天就黑了。林睿洗完澡，換了身乾淨衣服——不是訓練服，是上次王秀英來曼徹斯特時帶他去買的那件深藍色毛衣。他只穿過一次，那次是陪王秀英去超市。王秀英說“你穿這個好看”，他說“我穿什麼都行”，王秀英說“你穿什麼都行，但這個好看”。他就買了。
他開車去博格巴家。博格巴住在柴郡，從林睿的公寓開車過去要西十分鐘。他跟著導航走，一路上路燈亮著，路面上有雪，但不滑。到了博格巴家的時候，門口己經停了幾輛車，他認出了林加德的白色路虎和盧克·肖的黑色賓士。
他按了門鈴，博格巴來開門。法國人穿著一件白色的毛衣，頭髮紮了個小辮子，腳上穿著一雙毛絨拖鞋。
“你來了。”博格巴讓開身子，林睿走進去。
“拖鞋在門口。”博格巴指了指鞋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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