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彷彿凝固。
窗外風起，吹動帷幔輕搖，如嘆息。
良久，幽若終於抬起頭。
她的眼眶依舊通紅，淚水未乾，可眼神卻穩了下來。不是想通了，而是一種硬撐著聽下去的倔強。那倔強寫在她臉上，清晰可見——像一株被風雨摧折卻仍挺立的花。
她望著蕭峰，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絲沙啞：“那你說吧……我父親，究竟是個怎樣的人？”
蕭峰看著她，目光深邃如淵。
他知道，這一問，不只是在問雄霸的過往。
更是在問——她自己，該走向何方。
蕭峰在椅子上坐定，身形沉穩，如山嶽入地。他看了幽若一眼，目光不避不閃，彷彿早己看透她眼底的掙扎與迷茫。
隨即，他開口了。
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如石落深潭，激起無聲漣漪。
他說話的方式，與幽若預想的完全不同——沒有鋪墊，沒有迂迴，更無那些“先揚後抑”的虛套。
他只是平靜地、首接地，將他知道的事，一件一件，娓娓道來。
“雄霸的天資，我從不否認。”蕭峰語氣沉穩，如述史實，“能在短短數年間，將天下會推至中原第一大勢力，非僅憑野心便可成事。他的眼光、手段、魄力，缺一不可。放眼江湖，百年之內，無第二人能及。這一點，毋庸置疑。”
幽若坐在床邊，指尖微微發顫，卻仍強撐著，臉上維持著一層薄薄的平靜。她早知父親是驚世之才，這些話，她聽得進去，也受得住。
蕭峰頓了頓，目光如刀，繼續道：“他對屬下，自有規矩。賞罰分明，令出必行。天下會能穩如磐石，靠的不是恐懼，而是他定下的‘法’。這，是他的能耐，也是他立身的根本。”
幽若輕輕點頭，喉頭滾動了一下，終究未語。
可就在這時，蕭峰話鋒一轉，如寒流突至。
“可你可知，這‘法’，是用多少血鋪就的？”
他聲音未高，卻讓整個廂房的空氣都凝滯了。
“從他起勢之初，不願歸順的門派，盡數覆滅。飛城派滿門被屠，只因掌門不願交出地盤；平劍門三十六名弟子，因私下議論雄霸，被活埋於後山；連曾與他結義的兄弟，只因一句‘功高震主’，便被設計毒殺……”
一件，又一件。
蕭峰沒有渲染，沒有添油加醋，只是將無雙城多年蒐集的情報，一條條、一樁樁，冷靜陳述。如刀刻字，字字見血。
聶風立於旁側，忽然開口，聲音低沉：“我親眼見過雄霸擊殺了無辜的於家村村民。村民跪地求饒，換來的，是無情的抹殺。雄霸向來奉行‘順我者昌，逆我者亡’。”
幽若的手，終於抖了。
她低著頭，眼眶先紅，淚水無聲滑落，順著臉頰淌下，滴在衣襟上，洇開一片深色。她沒有哭出聲，只是任由淚流，彷彿怕一齣聲，便再也止不住。
她早知父親手上沾血，可從不知，竟染得如此之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