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門那日,舒凝破天荒地起了個大早。
也不是她突然變勤快了,而是李懷安天沒亮就把她從被窩裡撈了出來,用的是最惡劣的那種方式。一邊親她的後頸一邊說“夫人再不起來,回門的禮就要送到隔壁去了”。舒凝被他親得又癢又酥,縮著脖子笑罵著踹了他一腳,這才不情不願地從被窩裡爬出來。
梳洗的時候她特意挑了一件石榴紅的織金褙子,對著銅鏡照了又照,總覺得哪裡不夠好。換了一支釵又換一對耳墜,折騰了小半個時辰,最後還是李懷安從她妝奩裡拈了一支赤金如意簪替她插上,站在她身後看著鏡中人,說了一句“好看”,才算消停。
馬車到了舒府門口,舒凝還沒等車停穩就掀了簾子往下跳,把旁邊伸手扶她的李懷安晾在原地。她拎著裙襬三兩步上了臺階,嘴裡喊著“娘”,一頭扎進早就候在門口的母親懷裡,像一隻終於回了窩的雀兒,蹭來蹭去不肯撒手。
舒夫人被她撞得後退了小半步,又好氣又好笑地在她背上拍了一掌,眼眶卻先紅了。她扳著女兒的肩膀上上下下地打量,從頭髮絲看到腳尖,又從腳尖看回臉上,像是在檢查一件被人借走了幾天又還回來的寶貝,生伯哪裡磕了碰了。看完之後她放了心,掏出手帕按了按眼角,然後拉著女兒的手進了正廳。
舒老爺子坐在太師椅上,捋著鬍鬚看著外孫女和孫女婿並肩走進來,臉上的笑紋深得能夾住一粒米。李懷安上前規規矩矩地行了禮,口稱“祖父”,舒老爺子笑著點頭,拉著他的手說了好一陣話,從朝堂大事聊到家常瑣事,越聊越投機,大有要把這個孫女婿留在書房聊到天黑的架勢。
另一邊,舒夫人把舒凝拉進了內室,關上門,拉著她在榻上坐下,從頭到腳又看了一遍。她伸手替女兒理了理鬢邊碎髮,又將她手腕上一隻不太端正的玉鐲轉了轉,然後壓低聲音開了口。
“在太傅府裡過得怎麼樣?懷安待你好不好?”
舒凝臉頰微微一紅,低下頭去撥弄腰間的玉佩穗子,聲音含含糊糊的:“挺好的呀。”
舒夫人是過來人,一看她那副眉眼含春、臉頰緋紅的模樣,心裡便有了數,小兩口感情好得很,用不著她操心。她放心之餘,又覺得女兒這副撒嬌的小模樣實在可愛,忍不住伸手在她鼻尖上點了一下。
“你呀,嫁了人就要穩重些,別還跟在家做姑娘時一樣整天蹦蹦跳跳的。太傅府不比咱們家,雖然懷安疼你,老太爺也不拘著你,但你自己得有個分寸,莫要讓人家覺得舒家養出來的女兒不懂事。晨昏定省不能偷懶,管家的事也要學著上手,懷安往後在朝堂上只會越來越忙,內宅的事你得替他撐起來。”
舒凝嘟著嘴,抱著母親的胳膊晃了晃,拖長了尾音撒嬌:“娘——我知道啦,您怎麼跟我姑姑一樣囉嗦。”
“你還嫌我囉嗦?”舒夫人氣得笑出來,在她手背上輕輕拍了一下,“你姑姑那是疼你才替你操心。你知不知道,你大婚第二天皇后娘娘就派人來府裡傳話,說免了你們三日的請安,娘娘什麼心思你還不明白?那是怕你累著!你倒好,三日不夠,一連五六天都沒去請安。”
“娘!”舒凝的臉“騰”地紅透了,一把捂住母親的嘴,聲音壓得又低又急,眼睛瞪得溜圓,“您怎麼什麼都知道!”
舒夫人拉下她的手,好笑地看著她:“滿京城都知道。你以為太傅府裡的事能瞞得住誰?廚房的婆子說每天早膳備了又撤撤了又備,沒一回送進去的,你這丫頭,害不害臊?”
舒凝哀嚎一聲,把臉埋進母親的肩窩裡,悶悶地說了一句“都是他的錯”,聲音小得像蚊子哼。舒夫人低頭看著女兒紅透了的耳根,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輕輕拍著她的後背,心裡那塊懸了許久的石頭總算是落了地。
午膳擺在正廳,舒老爺子坐了首位,李懷安陪在旁邊,舒凝挨著母親坐下,滿滿當當擺了一桌子。舒凝一看就樂了,拿起筷子就去夾獅子頭,被母親在桌下輕輕踢了一腳,趕緊收回筷子,規規矩矩地等長輩先動。
李懷安在旁邊看著她這副猴急又不得不忍著的模樣,眼底浮起一絲笑意,不動聲色地夾了一個獅子頭放進她碗裡。舒凝偏頭瞪了他一眼,意思是“你別害我被娘罵”,可筷子己經誠實地戳上了獅子頭。
舒夫人把這兩口子的小動作盡收眼底,放下筷子,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然後笑著看向李懷安,語氣溫和卻帶著幾分鄭重:“懷安,我這女兒從小被慣壞了,性子倔,脾氣上來不管不顧的,也不會說那些軟和話。若是有什麼做得不好的地方,你多擔待些,別跟她一般見識。”
李懷安放下筷子,神色端正地聽完,然後轉頭看了舒凝一眼。舒凝正假裝埋頭苦吃,耳朵卻豎得尖尖的,臉都快埋到碗裡去了。他彎了彎唇角,收回目光,對舒夫人恭恭敬敬地回道:“岳母言重了。凝兒性子首率,心地純善,在太傅府裡祖父和父親都很喜歡她。她待我好,我也待她好,沒有擔待不擔待的。要說擔待,倒是她擔待我更多些。”
舒凝從碗裡抬起頭來,嘴角沾著一粒米,狐疑地看著他,這話說得好聽,可怎麼聽著有點不對味?你在家裡可不是這樣的,你在家完全是另一個樣子好吧。
李懷安對上她質疑的目光,面不改色地拿起帕子,替她擦掉了嘴角那粒米。動作自然而熟練,像是做過無數次。
舒夫人的目光在兩個年輕人之間來回轉了轉,最後落在女兒微微泛紅的耳尖上,心裡什麼都明白了。她低頭抿了口茶,沒有再多說什麼。一個男人看自己妻子的眼神,是藏不住的。他看她的時候,眼底有光,嘴角有笑,那種不自覺的溫柔和專注,比任何山盟海誓都來得實在。
午膳過後,舒老爺子拉著李懷安去書房下棋,舒凝陪母親在後院的花園裡散步。母女兩個沿著鵝卵石小徑慢慢地走,走到那棵舒凝小時候最愛爬的老石榴樹下,舒夫人忽然站住了腳,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樹幹,語氣忽然柔和下來,帶著一絲淡淡的感慨。
“你小時候皮得跟個猴兒似的,誰也管不住,我就擔心你將來嫁出去了要吃虧。現在看來,是娘多慮了。”
舒凝鼻子一酸,伸手抱住母親的胳膊,把臉貼上去,輕聲說:“娘,他對我真的很好。”
舒夫人側頭看著女兒,陽光透過石榴樹葉的縫隙灑在她臉上,照得她那雙眼睛亮晶晶的,裡面盛滿了一種她自己可能都還沒完全意識到的東西,幸福。踏踏實實的、伸手就能碰到的幸福。
“那就好,”舒夫人拍了拍她的手背,笑著說,“不過穩重還是要學的。”
”。嘛學慢慢我,啦道知“:聲一了應地嘻嘻笑,上肩親母在靠頭把凝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