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從舒府出來，天色還早。舒凝難得今日起得早，精神頭正足，加上回門時母親那番話雖然讓她臉紅，但心裡卻是踏實的，走起路來步子都輕快了幾分。
她挽著李懷安的胳膊在街上晃悠，經過點心鋪子買了兩包桂花糖，又在一個賣草編小玩意兒的攤子前蹲下來挑了半天，最後挑了一隻草編兔子，舉到李懷安面前晃了晃，說這個長得像他，正經的時候是兔子，吃人的時候是狼。
李懷安面不改色地付了錢，把兔子揣進袖中，然後俯在她耳邊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說了一句什麼，舒凝的臉瞬間紅透，抬腳就要踩他，他早有預料地往旁邊一閃，動作行雲流水，嘴角的弧度卻藏不住。
打鬧間舒凝忽然想起什麼，拽了拽他的袖子：“咱們去找長玉姐姐吧！好些天沒見她了，也不知道她在武安侯府過得怎麼樣？上回我去看她的時候她正被嬤嬤按著學規矩，雖然謝徵後來免了那些，但誰知道他會不會又出什麼么蛾子。”
李懷安看了看天色，想著確實有些日子沒去武安侯府了，便點了點頭，吩咐車伕往城東永寧巷去。
到了武安侯府，門口守衛認得他們，恭恭敬敬地迎進去。舒凝熟門熟路地往花廳跑，人還沒進門聲音先到了：“樊姐姐！我來啦！”
樊長玉正坐在花廳的矮榻上，手裡拿著一本賬冊，旁邊放著半碟沒吃完的酸梅。聽見舒凝的聲音，她下意識地想站起來迎，身子剛一動，旁邊的丫鬟就緊張兮兮地湊上來扶她，嘴裡唸叨著“夫人慢些”。
樊長玉哭笑不得地擺擺手，最終還是被丫鬟扶著站了起來，動作比平時慢了不止一拍。
舒凝一陣風似的捲進花廳，看見樊長玉被丫鬟們如臨大敵地圍著，正要開口打趣，忽然發現她的氣色和往日不太一樣，臉頰比從前圓潤了些，皮膚白裡透紅，眼底多了一層說不出的柔和光彩，整個人像是被一層溫潤的光籠罩著，連笑起來的樣子都比從前柔了幾分。
“樊姐姐，你怎麼……”舒凝的目光從她的臉上移到她的腰身，又移到桌上那半碟酸梅，嘴巴張成了圓形，手指著那碟酸梅，又指著樊長玉的肚子，臉上的表情從疑惑變成震驚，從震驚變成狂喜，然後她整個人都蹦了起來。
“樊姐姐！你，你是不是……我的乖乖！”她撲上去握住樊長玉的手，想抱她又不敢太用力，急得在原地首跺腳，“我要當乾孃了是不是！”
樊長玉被她這副比自己懷孕還興奮的模樣逗得笑出了聲，反手握住她的手，點了點頭，臉頰上難得地浮起一抹不好意思的紅暈：“才兩個多月，還不怎麼顯懷，本想過些日子再告訴你的。”
舒凝小心翼翼地伸手摸了摸她尚且平坦的小腹，手指輕得像是在碰一朵雲彩，摸了半天才收回來，眼眶己經紅了一圈：“天哪，這裡面有個小娃娃，是你跟謝徵的娃娃，長得像你就好了，千萬別像謝徵，他那張冷臉當爹會把孩子嚇哭的。”
樊長玉笑得靠在了榻上，丫鬟趕緊遞上靠枕墊在她腰後。
舒凝圍著她問東問西，什麼時候知道的？反應大不大？有沒有想吐？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樊長玉一一答了，說到謝徵知道她懷孕那天差點把書房的門框撞歪時，兩個姑娘笑作一團。
正笑著，謝徵從外面回來了。他今天穿了件深藍色的常服，腰間掛著那把銀鞘匕首，走路的步子還是又大又快，和從前別無二致。
他進了花廳，看見舒凝正摸著他媳婦的肚子，先是朝李懷安點了點頭算作招呼，然後走到樊長玉身邊，低頭看了看她手裡的酸梅碟子空了，二話不說轉身就吩咐丫鬟再去取一碟來，又讓人把窗子開小些免得灌風，又讓人去廚房看看燕窩燉好了沒有，一連串吩咐下來，把滿屋的丫鬟支使得團團轉。
舒凝在旁邊看得目瞪口呆。她認識謝徵這麼久，從沒見過他這副模樣，不是冷麵侯爺，不是鐵血將軍，就是一個小心翼翼到近乎神經質的男人，看自己懷孕的媳婦的眼神像是在看世界上最易碎的珍寶，緊張、柔軟，帶著一種笨拙到了極點的溫柔。
謝徵在樊長玉身邊坐下，拿起她手邊的賬冊翻了翻，皺了皺眉，說這些瑣事以後別看了傷神，然後自然地握住了她的手放在自己膝上，拇指在她手背上輕輕摩挲。樊長玉偏頭看了他一眼，眼底帶著笑意，那種笑是踏實的、安穩的、被一個人捧在手心裡才有的從容。
舒凝看著這對夫妻，心裡湧上一股說不出的暖意，正要開口再打趣幾句，卻發現自己的手被人握住了。
李懷安站在她身側，手指扣進她的指縫間，力道比平時重了幾分。她抬頭看他，發現他的目光正落在謝徵握著樊長玉的那隻手上，又移到樊長玉被靠枕墊著的後腰上，又移到桌上那碟酸梅上，然後低頭看了她一眼。
那個眼神舒凝太熟悉了，他在書房裡把她從書案對面拽到自己腿上之前，也是這個眼神。
“走，回家。”他的聲音淡淡的，和平時的溫潤從容不太一樣，尾音裡壓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躁意。
舒凝還沒反應過來，人己經被他牽著往門口走了。她被他拽著走了好幾步才想起來回頭喊：“哎……我才剛來！我還有好多話沒跟樊姐姐說呢！”
“過幾天再來。”李懷安頭也不回，步伐比平時快了不少。
“可是——”
“她有謝徵照顧，用不著你操心。”他的語氣還算平穩，但舒凝聽出來了，這人莫名其妙地不高興了。她被他塞進馬車，簾子放下來，馬車還沒走出永寧巷，她就忍不住問了一句。
“你怎麼了？突然就不高興了，誰惹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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