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無獲這輩子見過的狐狸不算少。
侍鱗宗的法器庫裡,封印過三尾的、六尾的,甚至有一隻據說是上古遺脈的九尾銀狐。
那些狐妖被收服時的眼神他見過太多次有的怨毒,有的妖媚,有的在最後一刻還要拋一個勾魂攝魄的眼風,試圖在法師的道心上撬開一道縫。
但沒有一雙眼睛,是眼前這樣的。
縛靈網裡的紅色赤狐己經放棄了掙扎,不是認命的那種放棄,而是,她好像真的相信了他方才那句“越掙扎纏得越緊”。
她乖乖地靠著樹幹坐著,膝蓋併攏,裙襬認認真真地蓋住了腳踝,只露出一小截沾了泥的繡鞋。眼眶還紅著,鼻尖也紅著,眼角掛著半滴沒幹的淚,要掉不掉地懸在那裡,被月光照得亮晶晶的。
源無獲靠在樹後,重新戴上了蝴蝶面具,透過面具的眼孔審視著他的獵物。
不,她甚至不配叫獵物。獵物會有警覺,會有算計,會有拼死一搏的兇狠。而她只是睜著那雙水靈靈的眼睛望著林子深處,望向他消失的方向,目光裡沒有怨恨,只有一種茫然的無措。
他幾乎想笑。
狐妖女王把這個小東西放出來,是嫌人間的好人太多,還是嫌壞人的業績不夠?
他調整了一下面具,遮嚴實了,然後從樹後走了出去。腳步放得很重,故意踩響枯枝。
聶舒凝聽見聲音,猛地抬頭。那雙紅通通的兔子眼在看到蝴蝶面具的瞬間倏地睜大,緊接著她做了一件出乎他意料的事,她沒有往後縮,而是下意識挺首了背,把下巴抬起來,試圖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麼狼狽。
可惜狐尾出賣了她,尾尖那簇紅毛顫巍巍地抖著,像秋風裡最後一朵不肯掉的小花。
“你、你還回來做什麼?”她的聲音啞啞的,兇不出一分氣勢,倒像是撒嬌。
源無獲蹲下來,隔著一臂的距離,歪頭看她。
她沒有躲。
這個反應太有意思了。正常的狐妖在他的縛靈網裡蹲上半個時辰,要麼己經被恐懼磨軟了骨頭,要麼己經積蓄了一腔恨意等著他靠近時咬他一口。
可她只是仰著臉,用那雙還汪著水光的眼睛回望著他,目光裡有警惕,有害臊,有被打量時的不自在,偏偏沒有恨。
因為他方才跟她說“乖乖坐著不動”,她照做了。因為他說話算話,說不傷她,就真的沒傷她。於是這個天真的小東西,把他當成了一個“雖然有點壞但說話算話的人”。
源無獲藏在面具下面的嘴角忍不住勾起一個弧度。被某種久違的新鮮感逗樂的,他還以為人間的所有狐狸都被侍鱗宗記錄的妖物圖譜一網打盡了,結果女王悄悄藏了這麼一隻。
天真。太天真了。
天真到讓人,不,讓一隻見慣了妖邪的老法師,有點不知從何下手。
“你叫什麼?”他問。
聶舒凝抿著嘴。
“告訴我名字,我就把網鬆一鬆。”他的聲音放得很柔,像在哄一隻不肯出窩的貓。
聶舒凝猶豫了一下。腳踝上的網勒得實在難受,她想了想,覺得名字好像不算什麼秘密,於是很小聲地說:“聶舒凝。”
“聶——舒——凝。”他一個字一個字地念,像是在品嚐什麼稀罕的糖果,尾音微微上揚,“好聽。”
聶舒凝低著頭,耳尖悄悄地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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