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無獲的床確實很軟。
這一點他沒有騙她。
床榻鋪了三層褥子，被衾是上好的蠶絲。
他把自己的床讓給了聶舒凝，自己去睡外間的矮榻。
這個決定在當時看來是理所當然的，他再怎麼不擇手段，終究不是採花賊，沒有跟一隻剛拐到手的小狐狸同床共枕的道理。況且矮榻雖然硬了些，對他這種常年在外收妖的人來說算不得什麼。
他躺在矮榻上，解了面具擱在案頭，月光從窗欞漏進來，在天花板上畫了幾道銀白色的格子。
他閉著眼，腦子裡過著今天的事：武拾光和寄靈突然出現在城郊，霧妄言和露蕪衣被纏住，他趁亂撿了這隻落單的小狐狸，不對，不是撿，是誘拐。
想到她蹲在樹根底下、眼眶紅紅地問他“那床上有毯子嗎”的樣子，他的嘴角在黑暗中無聲地彎了一下。
毯子當然是有的。他翻出了一條半新的絨毯給她，她接過去的時候雙手抱了個滿懷，下巴埋進軟絨裡蹭了蹭，露出一個心滿意足的表情。那個表情乾淨得過分，讓他這個拐帶人口的慣犯難得生出了一絲微不足道的愧疚。
也就一絲。
他翻了個身，把腦子裡那張紅著眼眶的小臉趕出去，強迫自己入睡。
月影西移了約莫一半，源無獲是被憋醒的。不是那種透不過氣來的憋，而是胸口壓了什麼東西，沉甸甸的，溫熱的，還帶著一種極淡的、說不清的甜香，不是脂粉，不是薰香，倒像是剛曬過的桂花混著一點點奶味。
他睜開眼。
月光己經移到了矮榻上。藉著那點清冷的光，他看清了自己胸口的重量來源。
聶舒凝不知道什麼時候從裡間的床上摸了出來，此刻正蜷在他懷裡，睡得天昏地暗。
她的睡相何止是“不太老實”，簡首是一場小範圍的災難。
那條他好心提供的絨毯被揉成一團踢到了矮榻底下，她自己的裙子睡得皺皺巴巴的，領口歪到了一邊，露出一截白膩的鎖骨。
她的腦袋拱在他胸口，一隻耳朵壓扁了貼在他心口的位置，另一隻豎著，隨著呼吸的頻率微微顫動。
她的手不知道什麼時候伸進了他的衣襟裡，五指鬆鬆地攥著他裡衣的前襟，像是攥著一條毯子角。
最離譜的是她的狐尾，蓬蓬鬆鬆的一大條，整個蓋在了他的腰上，把他從肚臍到大腿裹了個嚴嚴實實，像一條赤色的羽絨被子。
源無獲活了快三百年，下過秘境，鎮過兇獸，跟九尾狐妖面對面交過手。但一隻未成年的赤狐趴在他懷裡睡覺，把他當成一個大號暖爐加抱枕加毯子三位一體，這個陣仗他沒見過。
他深吸一口氣，試圖把她的手從自己衣襟裡抽出來。剛動了一下，聶舒凝就不滿地哼了一聲，眉毛皺了皺，整個人又往他懷裡拱了拱，臉更深地埋進他的胸口，另一條腿也跟著搭了上來，膝蓋正正地抵在他那個比較微妙的部位旁邊，差一寸。
源無獲僵住了。
他不是被誘惑的，這小狐狸連誘惑是什麼都不一定知道。她只是冷，或者只是習慣性地找暖和的地方鑽，在無相月的時候大概有姐姐們挨著睡，有尾巴互相蓋著，山洞裡暖烘烘的，哪裡像人間這樣，入了夜涼意就順著地板往骨頭縫裡滲。
她只是把他當成一個暖源。
這個認知讓他心裡生出一種很詭異的柔軟感，但生理反應是另一回事。源無獲閉著眼在心裡把侍鱗宗所有清心法咒從頭到尾默誦了三遍，第西遍唸到一半的時候，聶舒凝動了。
她在睡夢中找到了一個更舒服的姿勢，臉從他胸口移到了肩窩，呼吸軟軟地打在他的脖頸上，像一把小刷子，一下，一下，又一下。她的睫毛很長，閉著眼睛的時候像兩片棲息的蝶翼，偶爾顫一下，掃過他的皮膚，帶起一陣輕微的癢。
“聶舒凝。”他壓低聲音喊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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