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無獲不是人。
這件事他自己當然清楚。他對妖從沒有過心軟，因為妖對人也從沒有過心軟。
可是此刻天光初透，落在他懷裡那團紅色的東西上，他居然沒有第一時間把她拎起來丟出去，反而保持著一個僵硬的姿勢，任由她攥著自己的衣襟，呼吸勻勻地噴在他的胸口。
他低頭看她。
聶舒凝睡著的時候更像一隻純粹的狐狸了，圓潤的耳廓微微往裡扣著，睫毛在臉頰上投下淡淡的弧形陰影，嘴唇微微嘟著，像是夢見了什麼不開心的事。
她的手還攥著他的衣襟，指尖因為用力而泛著淡淡的粉。整張臉埋在晨光裡，乾淨得不像話，像是被夜露洗過一遍的花瓣。
妖怎麼會動心。源無獲在心裡對自己冷笑了一聲。他又不是那些志怪話本里沒見過世面的窮書生，被狐妖一個眼神就勾去了三魂七魄。
他見過太多妖了，妖的皮相，妖的手段，妖在絕境中的猙獰，妖在得勢時的殘忍。
他的道心是用三百年的實戰一層一層壘起來的，不是一張漂亮的臉就能撬動的。
可問題是——
她從來沒用過什麼手段。
她只是睡覺不老實，把他當成暖爐。她只是在接過毯子的時候認認真真地道了謝，眼睛彎成兩枚小月牙。她只是在他逗她的時候紅了耳尖，把臉藏進膝蓋裡，露出一截粉粉的後頸。
該死。
他把目光從她臉上移開，盯住天花板上那幾道銀白色的窗影，強迫自己把注意力轉移到正事上。
武拾光和霧妄言在追的真相，寄靈和露蕪衣的下落，侍鱗宗最近的異動，龍神殿那邊隱隱傳來的靈壓波動，哪一件都比他懷裡這隻狐狸重要。
他輕輕動了動，試圖把她的手從自己衣襟上拿開。
聶舒凝醒了。
她的睫毛抖了抖，眼睛睜開一條縫，還沒完全聚焦，嘴唇先動了動，含含糊糊地喊了一聲：“毯子……”然後她的手摸了摸，摸到的不是絨毯，而是他裡衣下面溫熱的胸膛。
她愣住了，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然後猛地抬起頭。
額頭差點撞上他的下巴。
“源、源無獲？”她往後縮了半寸，終於意識到自己是以一個怎樣不體面的姿勢糾纏在人家身上的，手臂環著腰，腿搭著腿，狐尾還裹著人家的大腿。
她的臉從瓷白一瞬間燒成了煮熟的蝦子，鬆開手，往後彈出去，結果矮榻太窄，整個人朝地上滾去。
源無獲眼疾手快，一把撈住她的手腕，把她拽了回來。
她重新跌進他懷裡，鼻子撞上他的鎖骨，悶悶地“唔”了一聲。這下離得更近了，她甚至能聽見他胸腔裡那個不該存在的、沉穩的心跳聲。
咚。咚。咚。
他是妖，怎麼會有心跳。她腦子裡閃過這個念頭，但羞恥感把它蓋了過去。
“你、你怎麼不叫醒我！”她從他懷裡掙出來，這回小心翼翼地盯著床沿，先伸一隻腳探了探地，確認踩穩了才站起來。頭髮睡炸了，左邊支稜著一撮呆毛，裙帶歪到了腰側，整個人像一隻剛從窩裡滾出來的小動物。
“你睡得跟冬眠一樣，叫得醒？”源無獲坐起來，活動了一下被壓麻的肩膀，面無表情，“而且是你自己半夜跑過來的，我還沒找你算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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