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院的夜晚很靜。
比起無相月那種被月光浸透的、空靈的靜，人間的夜更沉、更厚，像一床浸了水的棉被，把所有的聲音都悶在了裡面。
偶爾有幾聲遠處的犬吠，或者風翻過牆頭時帶落的一片葉子，之外便什麼也沒有了。
源無獲躺在矮榻上，睜著眼睛。
那條新買的紅色兔毛毯子被聶舒凝抱走了。她臨睡前把毯子裹在身上，裹得像個蠶蛹，只露出一張臉和兩隻毛茸茸的狐耳。她在被窩裡拱了幾下，找到一個最舒服的姿勢，然後幾乎是在幾個呼吸之間就睡著了。
他當時坐在矮榻邊上，看著她入睡的速度，心裡覺得很不公平。
現在更不公平了。
夜己經深到了後半夜，月光從視窗移到了牆角，他依然清醒得像一柄剛淬過火的劍。他試過數呼吸、念清心咒、把侍鱗宗所有法器圖譜從頭到尾默背一遍—，背到第一百七十三件“破妖錐”的時候，他放棄了。
他在等。
等那個軟綿綿的、帶著桂花和奶味的小東西從裡間摸出來，迷迷糊糊地摸上他的矮榻，把手伸進他的衣襟，把臉拱進他的肩窩，把那條蓬鬆的狐尾往他腰上一搭，然後心安理得地把他當成一個大型暖爐，睡得不省人事。
可是今夜她沒有來。
矮榻邊上空蕩蕩的，月光照著冰涼的地板，連一根狐狸毛都沒有。她抱著她的新毯子，睡在她自己的床上，睡得規規矩矩、安安靜靜，大概連身都沒有翻一個。
源無獲盯著天花板，嘴角抿成一條首線。
那條毯子是他買的。今天在鋪子門口，她蹲在地上眼巴巴地盯著那條紅色兔毛毯子，他就知道她會抱著它睡。他親手把它塞進她懷裡，看著她把臉埋進去蹭，心裡還閃過一個念頭：今晚她大概不會再跑過來了。
當時他覺得這樣也好，省得她又在自己身上拱來拱去，省得他半夜被悶醒，省得他把清心咒唸到第西遍還壓不住生理反應。他以為自己會睡個好覺。
結果他現在醒著，腦子裡全是她。
她今天晚上沒有過來，是因為有了毯子就不需要暖爐了？還是因為今早醒來太尷尬，所以忍住了？或者是她覺得昨天是自己夢遊，今晚睡前特意提醒了自己不要亂跑？
無論是哪個原因，都讓他非常煩躁。
源無獲坐起來，在黑暗裡沉默了片刻，然後站起來，光著腳走過冰涼的地板，推開了裡間的門。
裡間的窗戶開著一條縫，夜風把薄紗窗簾吹得輕輕鼓起來。
月光落在床上，照著她蜷成一團的睡姿，紅色兔毛毯子裹得緊緊的，只露出半張臉，嘴唇微微嘟著，睫毛在月光下投下淡灰色的影。她睡得很沉，很安穩，呼吸均勻，狐尾從毯子邊緣探出來一截，掛在床沿外面，尾尖隨著呼吸輕輕顫動。
沒有他，她也睡得挺好。
源無獲站在床邊，居高臨下地看了她一會兒。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她身上，蓋住了半條毯子。
他覺得自己現在做的事不太正常，但他還是彎下腰，一隻手穿過她的膝彎，另一隻手托住她的後背，連人帶毯子一起從床上撈了起來。
聶舒凝在睡夢中輕輕地“嗯”了一聲，腦袋順勢歪進了他的胸口，但沒有醒。
她的身體很輕，抱在懷裡像抱了一捧雲，又暖又軟。那條新毯子的兔毛蹭在他的手臂上，觸感比他想象中還要細密。
他抱著她走回外間，把她放到了矮榻靠牆的那一側。矮榻本來就不寬，兩個人並排躺著，不可避免地要挨在一起。他拉過被子蓋在她身上，那條兔毛毯子她依然緊緊抱著，被子是額外的。
然後他在她身側躺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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