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聶舒凝是被透過窗欞的陽光晃醒的。
她睜開眼，首先看到的是源無獲的鎖骨，確切地說，是他的衣領。
他的裡衣領口微微敞著，露出鎖骨下方一小片皮膚，她的鼻尖離那片皮膚只有不到一指的距離，再近一點就要貼上去了。她的手不知什麼時候鬆開了兔毛毯子，轉而攥住了他腰側的衣料，攥得皺皺巴巴的。她的膝蓋曲著，抵在他的大腿側面，狐尾則毫無章法地橫在他肚子上。
她的大腦宕機了整整三個呼吸。
然後她猛地縮回手，往後一滾，矮榻就那麼寬，她的後背撞上了牆壁，發出一聲悶響。她捂著後腦勺，嘶了一聲，疼得眼眶泛了一層薄薄的水光。
源無獲被這動靜“吵醒”了。他緩緩睜開眼，目光清明得不像是剛從睡夢中醒來的人，但語氣裡帶著恰到好處的慵懶：“一大早的，你在練鐵頭功？”
“我怎麼——你怎麼——我又——”她語無倫次，臉從脖子根一路紅到耳尖，連狐尾的毛都炸開了一圈，“我昨天晚上明明睡在裡間的！”
“你夢遊。”源無獲面不改色。
聶舒凝張著嘴，愣愣地看著他，又低頭看了看自己懷裡還抱著的兔毛毯子，又看了看矮榻，裡間的床和矮榻之間隔了整整一個房間，中間還有一道門。她夢遊走了這麼遠，還精準地找到了矮榻，還自己蓋好了被子，還知道往人家懷裡鑽？
“我……夢遊這麼厲害的？”她小聲說，語氣裡有七分困惑和三分羞愧。
“嗯，很厲害。”源無獲坐起來，披上外袍，“半夜從裡間摸出來，抱著毯子走到我這裡，自己躺下，還把被子蓋好了。全程沒醒，手法嫻熟，我懷疑你在無相月的時候就有這毛病。”
聶舒凝把臉埋進兔毛毯子裡，發出一聲悶悶的哀鳴。她在無相月確實有這毛病——霧妄言和露蕪衣都跟她睡過一張床，第二天早上起來總是抱怨她把尾巴塞在人家臉上。可她以為那只是跟熟人在一起才有的習慣，沒想到在別人家也會犯。
“對不起。”她從毯子裡露出半張臉，只露出一雙水汪汪的眼睛，“我下次把門關緊一點。”
“這兒沒有門。”源無獲站起來，走到桌邊倒水，背對著她，嘴角無聲地彎了一下，“外間和裡間之間只有一道簾子，擋不住你。也不用關了——你要是覺得矮榻舒服，今晚首接睡這兒就行。”
“誰要睡這兒！”聶舒凝把毯子蒙到頭頂，整個人縮成紅色的一團，只露出兩隻狐耳在外面抖。
源無獲喝了一口涼茶，忽然覺得今天的茶比昨天甜。
他靠著桌沿，看著矮榻上那個縮成一團的紅色身影。晨光把她裹著的兔毛毯子染成了一片金紅，她的狐尾從毯子下面伸出來，在矮榻邊上有一搭沒一搭地甩著，看得出主人此刻的心情又羞又惱又不好意思。
“起來吧，”他說，“今天還要出門。”
毯子動了一下，露出兩隻眼睛。
“去哪？”
“準備工作還沒做完，”他把茶杯放下，從桌上拿起蝴蝶面具，在手裡轉了轉，“布莊、藥鋪、城南的靈材坊，都得走一趟。”
聶舒凝把毯子從頭上拽下來，頭髮蹭得亂七八糟，左邊那撮呆毛又支稜起來了。她看著源無獲，忽然覺得他今天哪裡不太一樣。面具還沒戴上，他站在窗前的晨光裡，側臉的線條被光線切得分明，嘴角似乎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弧度。
“你笑什麼？”她歪著頭問。
源無獲動作一頓，隨即將面具覆上臉，遮住了所有表情。
“沒笑。”他的聲音從面具後面傳出來，又恢復了那種不冷不熱的調子，“去洗臉。早飯吃包子。”
聶舒凝抱著毯子從矮榻上爬下來，趿著鞋往水盆那邊走。路過他身邊的時候，她忽然停下腳步，仰起臉認真地看了他一眼。
“你是不是沒睡好？”她問，“你眼睛下面有點青。”
源無獲低頭看著她。剛睡醒的臉還有點腫，睫毛上沾著一根掉落的碎毛，嘴角有枕頭壓出的淡淡紅印。她仰著臉看他的樣子認真極了，像是在關心一件很重要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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