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婚過後沒幾個月，露蕪衣開始嗜睡。
寄靈起初以為她是籌備婚禮累著了，龍神殿那場婚事辦了整整三天，光酒席就擺了幾十桌，龍族長老們輪番敬酒，露蕪衣陪著笑到臉僵，回來癱在床上連團扇都拿不動。
但婚禮過去快一個月了，她還是每天睡到日上三竿，醒了也懶洋洋地歪在榻上，連最愛的桂花糕都吃不了兩塊就說膩。
寄靈嘴上不說，暗地裡把龍神殿的醫官叫了來。醫官隔著紗簾搭了脈，三息之後，老頭子的手抖了一下，然後退後三步，朝寄靈深深一揖：“恭喜殿下，夫人有喜了。”
寄靈站在簾子外面，表情罕見地空白了一瞬。然後她轉過頭，看向榻上歪著打瞌睡的露蕪衣，嘴角那個邪氣的弧度又回來了，但這一次，裡面混著一種旁人從未見過的、笨拙的驚喜。露蕪衣半夢半醒間被她盯得發毛，睜開一隻眼：“你笑什麼？”
“笑你。”寄靈走過去，伸手把她額前的碎髮撥到耳後，手指順著她的耳廓滑下來，停在她的小腹上，“這裡，有一個小東西了。”露蕪衣愣了一息、兩息、三息，然後拿起團扇蓋住了自己的臉。扇子後面傳來一聲悶悶的、又像是哭又像是笑的嘆息。
訊息傳得比龍神殿的傳音符還快。第二天一早，聶舒凝就挺著大肚子來了，身後跟著拎著大包小包的源無獲。她現在己經快臨盆了，肚子圓滾滾的，走路像一隻搖搖擺擺的小鴨子，露蕪衣被她連珠炮似的問題轟得頭昏，只好把那碟她吃不下的桂花糕推到聶舒凝面前，算是堵住了她的嘴。
過了幾天，霧妄言也來了。她是獨自來的，在門口跟聶舒凝碰了個正著，眉頭立刻皺了起來：“你怎麼又在這兒？源無獲呢？”
“他在後面搬東西。”聶舒凝指了指身後。源無獲抱著兩匹布料跟在後面，一匹是煙羅紗，給露蕪衣做新衣裳用的，孕婦不能穿勒腰的裙子；一匹是細棉布，給未出世的小狐狸做襁褓。露蕪衣看到那些東西，眼眶紅了一瞬，然後拿團扇擋住，笑著說還是妹妹會疼人。
霧妄言在露蕪衣榻邊坐了一會兒，看著榻上兩個孕婦，聶舒凝的肚子己經很大了，露蕪衣的肚子還只是微微隆起，難得說了幾句軟話。她說無相月的桂樹林今年開得特別好，等孩子生下來，帶回去住一陣。露蕪衣看著她，忽然開口說，露蕪衣有了，舒凝快生了，你呢？
“你什麼時候？”
霧妄言的表情僵住了。聶舒凝也轉過來，嘴裡還含著半塊桂花糕，含含糊糊地說，對哦姐姐，你跟武拾光什麼時候呀？霧妄言站起來，冷著臉說沒有的事。但她轉身轉得太快。露蕪衣和聶舒凝同時低頭看茶杯，又同時抬頭看她的背影，然後默契地交換了一個眼神。
當天晚上，龍神殿的偏殿裡，武拾光正在擦他的降魔杵。霧妄言推門進來的時候，他抬頭看了她一眼，然後就覺得哪裡不對，她的表情還是那種冷淡的樣子，但耳朵是紅的。霧妄言走到他面前，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了兩個字：“有了。”
武拾光手裡的降魔杵哐噹一聲掉在地上。他站起來，張了張嘴，又閉上，又張開，最後用一種完全不像降魔法師的聲音問：“有什麼？”
“你說有什麼。”霧妄言看著他，語氣依舊是那種不耐煩的冷淡，但手指悄悄攥緊了袖口。他的大腦在那一刻徹底罷工了。
“什麼時候的事？”
“不知道。”
“你怎麼不早說？”
“我也是剛知道的。”
武拾光在她面前來回走了三步，然後猛地停住，轉過身，聲音斬釘截鐵：“明天。”
“什麼明天？”
“婚期，我有準備。”過了很久，他用同樣輕的聲音說。
霧妄言轉頭看他：“準備什麼？”
他沒回答，只是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開啟，裡面是一隻極細的銀鐲子，鐲面上刻著九尾狐的紋樣，是侍鱗宗一位退隱的老法師親手打的，用的是秘銀，刻的是護身咒。
後來他找了好幾家靈材坊，打了好幾只都不滿意，這隻鐲子在他懷裡揣了快三個月，揣到他都怕自己把它捂熱了。
霧妄言看著那隻鐲子，沉默了很久。然後她伸出手，把鐲子從布包裡拿出來，戴在了手腕上。秘銀的光澤在燈下流轉，與她腕間殘餘的縛妖索印痕交疊在一起，好看得讓她眯了一下眼。
